伦理批文正式下来的当晚，Vital把三百个手环的腕带装好了。腕带是医疗级硅胶，浅灰色，内侧有一道导汗槽——这个设计是佐伊提的，她说皮肤长时间接触不透气的材质会增加接触性皮炎的风险。

康妮在日程表上把这一天标成了绿色，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手环项目正式进入测试阶段。”

第一批三百个测试机的分配，佐伊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做方案。不是随便分的，是按照“临床价值最大化”和“数据多样性最优化”两个原则做的分层抽样。

测试机的设备包装是康妮负责的。她联系了包装公司，订了专用的防震包装箱，在每个箱子里放了手环、充电线、备用腕带、快速使用指南、以及一张印着“如有问题请联系”的卡片——卡片上的电话号码是康妮自己的手机号。

佐伊看到那张卡片的时候，沉默了片刻。“你把自己的手机号印上去了？”

“嗯。你的手机号不能印，你太忙了。Vital的手机号也不能印，他经常在没信号的地方。如果有问题，让他们打我的电话，我来分层信息，再对接给团队。”

手环团队——说是团队，人其实很少。硬件vital带头，算法佐伊扛着，康妮帮佐伊跑外部程序，另外还有一个总经办调来的法务顾问(A先生的徒弟)，以及以前康妮手下的两个办事员，现在一个负责对外事务联络，一个负责基础信息汇聚。算法组另外配合了两个做数据初步清洗及系统VI的熟手，硬件那侧，Vital带了两个码头项目时期就被他“盘”顺的小兵。

佐伊把卡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本设备为医疗器械测试样机，请勿转借他人。使用前请阅读知情同意书。”

她把卡片放回桌上，没再说什么。

九月初，第一批试验开始。

三百台样机，对医疗产品研发来说，这不是什么大规模的临床验证——那是第二阶段的事。第一阶段属于内部测试，三百个手环，全部发给Beacon内部的人。不是随便发的，是佐伊一个一个亲自选的。她为此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对着集团通讯录，从技术中心到ICU，从心内心外到行政后勤，从董事会到保洁组，把所有人按照年龄、性别、基础疾病、工作性质、作息规律分了层。

分层抽样，控制混杂因素，确保样本的代表性——和她在MDC三期临床数据里做亚组分析时的逻辑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她是申办方，是研究者，也是受试者本人。

此外，佐伊自己预留了10个名额，她说自己有用。集团没过问。

集团拿到抽样名单，总经办负责给这290个人一个一个的打电话，不同意参与测试的就换人。名单定得很快，几乎没有放弃机会的人。

手环从技术中心的实验室里被装进白色的纸盒，纸盒上印着Beacon的三角logo和Puls的心电图波形商标，侧面贴着一张标签——“PulsCare 001号试验机，编号：001，受试者：Zoey Prince”。佐伊拿到自己的那只的时候，拆开纸盒把手环戴在左手腕上。腕带是深灰色的，和她头发的颜色几乎一样。表盘亮起来，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初始化完成。欢迎回来，Zoey。”

她看着那行字，用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

“自己欢迎自己，是不是有点奇怪？”Vital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自己那只手环被佐伊直接放在了机房里，还没来得及拆。

“不奇怪。系统初始化提示语是我自己写的。”佐伊头也没抬。

“你写了什么？”

“欢迎回来。”

佐伊把手环的表盘翻转过来，露出底面。底面的医用不锈钢外壳上，用激光蚀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字号小到需要凑近才能看清，字体是她自己在CAD软件里一笔一画描出来的——不是任何现成的字体，是她从查尔斯送的那支钢笔的笔迹里扫描下来，然后刻上去的。那行字是——

Z.P. 1997.11.17

她把表盘翻回去，戴上手腕。腕带贴合着尺骨茎突的弧度，传感器阵列刚好贴在桡动脉搏动的位置。手环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提示：“心率 86，血氧 98。”

二号是安东尼的。腕带是深绿色的，和他刷手服的颜色一模一样。

佐伊是去找安东尼蹭沙发的时候，把002号递给他的。安东尼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病程记录。

“这是什么？”安东尼看了盒子一眼。

“打开。”

安东尼把病程记录保存，关掉显示器，拿起盒子拆开。手环躺在灰色的海绵衬垫上，屏幕暗着，表盘背面的不锈钢在日光灯下泛着极细的拉丝光泽。他把手环翻过来，看见底壳上刻着的那行字：Z. For A.L.

——Zoey For Anthony Iesong

他把手环翻回去，戴上左手腕。腕带贴合手腕的弧度刚好。手环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初始化完成。欢迎，Anthony.”那行字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自动切换成实时心率界面。

安东尼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对面沙发上那个正在抱着PICC的姑娘。她已经把毯子裹好了，膝盖蜷到胸口，脸埋了一半在靠垫里。PICC被她搂在怀里，橘色的虎斑猫玩偶安静地趴在她的下巴底下，耳朵被她的呼吸吹得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