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到上半夜,出血量降低了,换卫生巾的频率重新回到了五个小时。佐伊自己心里默默点了点头,很好。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穿了安睡裤——康妮帮她带的。那种号称可以吸收一整夜流量的、广告里说“怎么翻身都不会漏”的安睡裤。她在27楼的浴室里换上的时候,觉得的确挺安心。
但这场安心没能持续太久,凌晨四点半,她被身下的湿意惊醒。
不是湿了一小片,是小半条浴巾都被浸透了的湿。她伸手摸了摸腰下垫着的那条特地垫着防护的旧浴巾,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湿漉漉的、触感像浸了水的海绵一样的织物。她把手收回来,在昏暗的夜灯下看了一眼——手指上全是暗红色的血,静脉血的颜色,深的,暗的,像放久了的红酒。
她坐起来。动作很慢,因为她怕太快了会眼前发黑。
浴巾已经被浸透了,床单上也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印迹,从腰的位置一直蔓延到大腿。安睡裤变成了鼓鼓囊囊的宝宝尿布,像一个小型的热水袋——只是里面装的不是热水,是血。她伸手按了按那个鼓包,心里一沉。这些液体,加上浸透浴巾的部分,至少有三百五十多毫升。加上之前白天流的——她算了算,过去四十八小时的总出血量,可能已经超过了四百毫升。
她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光着脚走进浴室。血沿着腿往下淌,在白色的瓷砖地面上留下几道蜿蜒的红色痕迹,像一条条细小的、干涸的河流。她打开淋浴,水是温的,冲在身上,把腿上的血冲掉了,但新的血又流下来。她站在花洒下面,看着那些血混着水一起流进地漏,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见过——在ICU里,术后出血的病人,腹腔引流管里流出的血,也是这个颜色,也是这个流量,也是这个止不住的速度。
佐伊不敢洗漱很久,匆匆打理干净,她关掉水,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了一条新的安睡裤,重新拿了一套干净的睡袍披上。床已经彻底废了,但她没精力去把那个“犯罪现场”收拾掉。她重新在沙发上铺了一条干净的浴巾,在那个角落里蜷起来,抱着PICC,靠在沙发靠背上。手环在黑暗里亮着微弱的光。心率98。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不算快,但每一下都比平时更用力,像是心脏在用更大的力气把已经变少的血液泵到全身。
不对劲,她应该给安东尼打电话。佐伊拿起手机,先条件反射的刷了一下ICU的后台。有一个病人的心率在室颤的边缘反复横跳,另一个的血氧掉剩了92,医嘱正在噼里啪啦的刷新,安东尼在和死神抢人,佐伊觉得自己还能再等一等。反正已经五点了,天快亮了。
康妮第二天早上来送早餐的时候,佐伊还坐在沙发上。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PICC整只湿答答和浴巾裹在一起,看起来委屈巴巴的。空气里弥漫着不明显的血腥味。佐伊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除了脸色——现在她这个样子,让康妮觉得昨天晚餐时碰见的那个佐伊脸色特别好。
康妮把早餐放在茶几上——燕麦粥、水煮蛋、全麦面包、水果切、一杯热巧克力。她蹲下来,把餐盒一个一个打开,把叉子和勺子摆好,然后把热巧克力的盖子拧开,放在佐伊手边。
“您昨晚睡得好吗?”她问。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
“还行。”佐伊端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
康妮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假装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空杯子。然后她看见了。
浴巾。不是一条,是两条。白色的浴巾铺在床上,其中一条的中间有一大片深褐色的印迹,边缘已经干了,皱巴巴的,像一个巨大的、被压扁的水母。另一条上也有印迹,但浅一些,像是被人试图洗过但没有洗掉。然后她走到洗漱间门口。垃圾桶里的纸和用过的安睡裤叠在一起。瓷砖地似乎被胡乱擦了一下,但还能看出血迹,淋浴房的地漏处还有明显的血块。
康妮站在浴室门口,观察了几秒钟,然后她把杯子放回洗手台上,走出来,走到佐伊面前。佐伊正在吃燕麦粥,勺子刚从碗里舀起来,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康妮站在她面前,挡住了窗外的光。
“您昨天晚上出了多少血?”康妮问。她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不是质问,是“我已经知道了,你告诉我实话”的语气。
佐伊的勺子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康妮。康妮的眼睛是红的,她还没哭,但好像快要忍不住了。
佐伊把勺子放回碗里,靠在沙发背上。她看着康妮,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大概五百毫升。从昨天早上到现在。”
康妮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她把佐伊手里的碗拿过来放在茶几上,把佐伊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佐伊的手是凉的。血容量不足导致的。此刻的末梢血管在收缩,努力把仅有的血液留给大脑和心脏。这双手,怎么捂都暖不起来。
“麻烦你,给安东尼打电话。”佐伊说。她的手没有抖,声音也没有抖。
但是康妮手抖了。
“好。”康妮说。
这是康妮跟了佐伊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听到她提出这样的要求。这一次,终于不是“再等等”,不是“我再看看”,不是“我自己来”。
安东尼接到康妮电话的时候,正在ICU的护士站看化验单。屏幕上是一床的降钙素原趋势,从零点一五爬到零点二二,再爬到零点三一,连续三天,每一格都是向上的台阶。他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几秒钟,心里已经跑完了三套方案——继续观察、经验性抗感染、或者提前做引流液培养。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正准备开医嘱,手机震了。
康妮的名字。
康妮极少主动给安东尼打电话。
他接起来。
“安东尼医生,佐伊出血量很大,她自己说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大概五百毫升。她现在在27楼,脸色很白。我要叫救护车吗?”
安东尼看了一眼显示器右下角的时间,上午八点零三分,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听到“五百毫升出血量”的人,“不要叫车。等我。”
他挂了电话,把护士站屏幕上的化验单关掉,转过身,对站在旁边的艾登说:“一床的降钙素原连续三天往上走,你做引流液培养,经验性用哌拉西林他唑巴坦,等培养结果出来再调。医嘱你写,我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