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登听见了这个电话,想问安东尼需不需要帮忙,但他看到安东尼的表情——那种在ICU里见过无数次的面无表情——把问题咽了回去。他认识安东尼四五年了,也认识佐伊四五年了,他作为旁观者,再愚钝也能看明白。他知道安东尼的这种表情意味着什么。最后,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安东尼把白大褂留在办公室,在刷手服外面披了件卫衣,然后消失在电梯口。
从ICU下到地库,开车绕到办公楼的核心筒附近,停车,叫电梯去27层。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他看着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自己。刷手服皱巴巴的,工牌还挂着没拿下来,头发有一点点乱,眼睛下面有一圈青灰——昨晚值了夜班,凌晨四点处理了一个氧饱和维持不住的病人,一个心率不稳的病人,五点半才躺下。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还是冷静的。
电梯门在27楼开了。他走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感应到他的脚步声,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走到佐伊工作室门口,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佐伊靠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碗没吃完的燕麦粥,勺子搁在碗沿上,燕麦粥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皮。热巧克力的杯子在旁边,杯口还有热气,但她没有喝。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手机。脸色,就像康妮说的那样,普通人第一反应就是叫救护车。
佐伊看着安东尼走到自己面前,弯下腰,伸手搭上她的脉搏。
他的手很暖。她的手腕很凉。桡动脉在他指腹下跳动,快,但还算有力。他数了十五秒,乘以四,心率98。他松开她的手腕,翻起她的手环看了一眼历史数据——心率从昨晚十点开始逐步攀升,从八十多到九十多,像一个缓慢爬坡的登山者,四点多的时候有个高峰,到过一百出头,然后又稳了回去,但一直抗在高位。
血压。他按了一下手环上的主动测量,表盘上的指示灯闪了一会儿,82/52。可能有误差,但是趋势在往低里走。
他看着那个舒张压,没有说任何话。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佐伊也在看他。她的目光对焦正常,瞳孔大小正常,意识清楚。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他见过无数次的东西——彻底的、毫不掩饰的托付。安东尼在ICU里见过无数家属用这种眼神看他。但佐伊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从来没有。
“去急诊。”安东尼没给任何商量的余地。转头对康妮说,“你收拾一下佐伊的东西,先拿最重要的,手机,充电器,工牌,身份卡。带条毯子。其他的后面再说。现在开始,暂时不要喝水吃东西,万一要上手术台的话。”
康妮去收东西,安东尼往急诊打了个预报电话,让他们备个抢救位,又在系统里呼了妇科的二线。
“走吧。”安东尼挂了电话。
佐伊站起来,晃了一下,眼前猛地一黑,像有人在她面前拉上了一道厚重的黑色幕布,从四面向中间合拢。她整个人往前倾,脚底像踩在棉花上,找不到着力点。她伸手划拉了一下,沙发边上没东西扶。
安东尼像是早就料到了,往前踏了半步,一把捞住。他的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去,掌心扣在她肋骨上,把她整个人稳住。
佐伊直接靠了上去。她很轻,叠加上这两天的失血,更轻了。她的额头抵在安东尼的肩膀上,洗过很多次的卫衣软软的。她的鼻子埋进他领口的缝隙里,闻到刷手服上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洗衣液的清香。她有点委屈,几乎无意识地在安东尼肩侧蹭了蹭,像小时候被抱回疗养院睡觉时候那样。
“凌晨四点多,你在值班,我后台看到你在抢救。我想再等等,就靠了一会儿,一睁眼,已经早上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哑的,带着一点鼻音。
安东尼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她肩胛上停了一瞬,然后干脆把她打横抱起来。她靠在他怀里,头枕在他的臂弯里。
安东尼一米八五,八十三公斤,浑身肌肉是在ICU和健身房里交替练出来的——不是那种在健身房刻意雕塑的线条,而是在搬病人、按心肺复苏、推设备、扛过无数个夜班、用长期的高热量高蛋白质饮食堆起来的实打实的力气。佐伊一米六二,细细瘦瘦,四十八公斤,现在可能都不足四十八了。缩在他怀里,像一只猫。
她没忍住叹了口气,气息拂过他的领口,温热的。“不能睡,我跟自己说过。可还是睡着了。”
安东尼抱着她走出门,康妮跟在后面,关灯,锁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荡。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佐伊闭上眼睛,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东尼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颜色很淡,和脸色几乎分不清界限,只有唇缝那里有一线极细的粉,像冬天里快要熄灭的炭火。
他知道她在后怕。她看懂了所有的危险信号——四百多毫升的出血量、低血压、心率代偿性增快、血容量不足导致的末梢循环差。但她总觉得自己还能撑一下。她撑了,撑到睡着,撑到凌晨坐在沙发上犹豫要不要打电话,撑到康妮发现床上的浴巾和垃圾桶里的安睡裤。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他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佐伊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平稳了一点,眉头微微皱着。手环亮了一下,心率下了一点,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因为被他抱着,可以不用自己站着了。
“佐伊。”安东尼叫她。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别睡。”
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疲惫,委屈,认命,还有一点点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像小孩子做了错事被大人抓到之后的那种心虚。
“我不能睡。”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然后她叹了口气。她不是累,是“我知道这个信号很危险但我控制不了”的叹气。
电梯到了地库。安东尼抱着她走出来,康妮小跑着在前面开了车门。他把佐伊放在后座,让她靠坐在座椅上,把安全带从她肩上拉过来扣好,把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倒车。
车轮在环氧地坪上发出刺耳的摩擦音。佐伊跟着惯性晃了一下,把头靠在了车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