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溪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去看昭蘅手里那叠纸,只是冷冷地盯着她。
身处高位的人,不会那么轻易地喜形于色。
昭蘅早就知道这一点。
“虞宗主不看看?”昭蘅笑着问。
虞溪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你既然敢拿出来,自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看与不看,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了,虞宗主,”昭蘅说,“看了,你可以辩,不看,就是默认。”
虞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扫过站在她身后的玄门众人,最后落在远处那三个人的身上。
三个人,三种态度,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都在等。
等虞溪怎么接这一招。
“有意思。”虞溪缓缓开口,“一个被灭过三次的小门派,一群练气期的废物,一个背叛师门的叛徒,一个人人喊打的魔头。这些人凑在一起,不躲不藏,反而站出来指证五大宗门的盟主。”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昭蘅脸上,“昭蘅,你说你凭什么呢?”
昭蘅没有退缩,迎着他的目光,“凭我手里这些证据,凭它们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个证人都可以传唤。凭你说的那些‘练气期的废物’、‘背叛师门的叛徒’、‘人人喊打的魔头’,他们每一个人都比你干净的多。”
山门前安静了一瞬。
云海剑宗的队伍里,有人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沈云卿。
他穿着身粗布衣袍,不像从前那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的云海剑宗大师兄
他走到昭蘅身边站定,面对着虞溪。
“沈云卿。”虞溪的语气很复杂,有愤怒、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云卿没有应,就那么看着他。
“你真的要站在这?”虞溪问,“站在那个破山门前面,站在一群废物中间,站在那个杀了你师父的魔头身边?”
虞溪往前走了一步,“你师父是怎么死的?你亲眼看到的,谢无咎一剑刺穿他的胸口,血溅了你一身。这些你都忘了?”
沈云卿低着头死死抿着嘴唇。
虞溪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沈云卿更近了,“这些年你追着谢无咎跑,受了多少伤?吃了多少苦?你告诉我,你恨不恨他?”
沈云卿抬起头,看着虞溪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是他熟悉的东西,小时候虞溪教他练剑时,那种带着期望的目光;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任务时,虞溪拍着他肩膀说“不错”时的认可;他师父死后,虞溪握着他的手说“我会帮你报仇”时的承诺。
那些都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云卿一时也分不清了。
“沈云卿。”虞溪这次声音更轻,像是在哄一个犯错的孩子,“你回来,我不追究。你还是云海剑宗的大师兄,还是我的师侄。这些事,都跟你没关系。”
山门前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沈云卿,看着他会作出怎样的选择。
沈云卿沉默了很久。
一边是师父的名声,一边是自己坚守的正义。
他曾经以为师父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教他练剑,教他做人,教他要心存善念。可那些白纸黑字告诉他,师父屠过村子,灭过满门,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血。
他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而虞溪,这个站在他面前、用那种熟悉的语气叫他“云卿”的人,也是害死无数人的恶棍。
可他叫自己“云卿”时,沈云卿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师父还在,虞溪还是那个和蔼可亲的师叔,云海剑宗还是那个让他骄傲的家。
沈云卿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是有许多人在同时说话,嗡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可“应该做”和“能做到”之间,隔着一个师父。
他站出来指证虞溪,师父的名声就全完了。那个教他“心怀天下”的人,会被人唾骂,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会被所有人当成一个伪君子、一个刽子手。
他死了十几年了,还要背上这些骂名。
沈云卿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师叔,我来只是有个问题不解,想求教师叔。”
虞溪微皱的眉头缓缓舒展,“什么问题?”
“我师父,他是不是也像你一样,手里沾满了无辜的鲜血?”
沈云卿此刻就像一个迷茫的孩子,请教自己信任的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