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照理来说，这会儿应该是人们溺于梦乡的静谧时刻。

此时的灵邓庄园里，却是一片混乱——城堡内外众人的尖叫、哭喊被雾气冲刷得模糊不清，楼房倒塌的声响如同乍起的成串闷雷。

幽灵扇动的狂风穿过窗棂，噼里啪啦地击打着关不严实的窗户和门锁，仿佛下一秒就要气势汹汹地侵入屋内。

简陋窄小的仆役单间里，今晚第十二次入睡失败的小佩妮圆睁着两只装满红血丝的眼眶，一下子翻身起来，直挺挺地坐在了床边。

爸的，她真的忍无可忍了。

小佩妮点燃床头的灯盏，站起身来。灯火映照着屋内的景物，墙角贴着几张不太显眼的旧符纸。

她走到屋内唯一一扇窗户旁边。

雾气浓得叫人无法视物，但她还是清晰地听到了外头的吵闹动静。

房屋崩塌的声音，强烈的风声，偶尔还伴随着几声慌乱的叫喊。

小佩妮十分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她是有预想过今晚张伟必然会闹出些事端来，但也没猜到这人会闹得这么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啊！！

……等等。

是她的错觉吗？房子坍倒的声音怎么越来越近、越来越频繁了？就连四周的狂风，似乎也刮得愈加凶猛起来。

“梆梆梆！”

脑内的念头刚冒出来，不好的预感就紧接着成真了。

“梆梆梆梆梆！”

急迫的砸门声重重落下，小佩妮选择熄灯装死。

张伟会来找她，果然是已经发现了什么端倪。

可是发现了也没用，她自己作的孽就自己受着，小佩妮可不打算陪她一块儿死。

“警告！您的典藏道具【万能符纸】×6遭到破坏，当前耐久值为53。请注意，道具耐久值过低时，可能无法发挥其本身的全部效用，请您合理利用……【万能符纸】当前耐久值为44……39……”

脑内的系统不断弹出警报，小佩妮焦灼地咽了咽口水，牙关越咬越紧。

“我知道你醒着，开门。”

就在这时，门外的人开口了——果然是张伟！

她已经推测到了哪一步？小佩妮不敢赌。

再沉默下去，张伟对她的怀疑只会越来越深。

她深呼吸一口气，仿佛被吓了一大跳，慌慌忙忙地贴在门前，问道：“张伟？！是你吗，外面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外头的人却直接略过了她，仿佛根本不打算对此作出什么反应，而只顾说完自己要说的话。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但作为玩家，却要一直装成NPC在副本里引导局势，很辛苦吧。”

就这样，张伟语气平淡地道出了她最大的秘密。

“等……”她甚至来不及制止对方，一口滚烫的黑血就从口中喷了出来，“咳咳……咳咳咳！”

劁！

这人的专属异能是读心术吧，不然怎么会一猜一个准？

并且——最重要的是，张伟到底是从哪里推测出她的软肋和弱点的？她想不通。

然而，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考虑和犹豫的余地了。

一不做二不休，小佩妮只好当即扳下门锁，飞速将张伟拉进了屋内，而后重新反锁上门。

张伟整个人如同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从血呼啦擦的脸到破皱肮脏的衣服，无不昭示着她刚才经历了一番多么狼狈的战斗。

失去了平日里亲切和缓的面部表情作掩饰，那双如鹰隼般锐利冷静的眼睛才显露出锋芒来，此时正紧锁在她身上，叫人不寒而栗。

然而，她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更不必说此时还憋着一肚子火气。

“这招祸水东引，用得不错。”她冷笑着说道。

张伟回呛了一句：“彼此彼此。不过，这怎么能叫祸水东引呢？顶多也就算是我们两个坦诚相见而已。”

她那股紧张的劲还没缓过来，心脏仍然在胸腔里兴奋地扑通扑通跳着。

从进入这个副本开始，她就对小佩妮存了个心眼。

原本，她只觉得小佩妮可能是个重要的NPC。

但越来越多的小细节让张伟感到不太对劲——在她需要探索城堡的时候，小佩妮刚好就将维维安发的地图转交给了她；

张伟因受到安德烈怀疑，而被关在三楼时，小佩妮专门来为她送饭，并提示她，维维安有重要的东西要给她——并且，这两样东西刚好是天文塔实验室的钥匙，和以维维安口吻写给她、笔迹却与维维安不同的信件。

小佩妮似有若无地游离在副本的主线之间，却在她做出每一个重大抉择前都及时出现，并提供关键的道具。

如果她真的是地位重要的NPC，就绝不可能独立于主线剧情之外，而应该像维维安那样，在屡屡提供关键线索的同时也作为案件的重大嫌疑人存在。

至于张伟对此的猜测真正得到确证，则是在阅读佩妮日记的时候。

她从日记里得知，佩妮进入灵邓庄园的原因之一，就是赚钱医治病重的妹妹。

真正的小佩妮，不仅根本没有进庄园里做过短工，而且早就已经去世了。

得知这件事的同时，张伟也发现了有人在跟踪她，虽然没有抓到人，但她发现了地上那滩古怪的血。

她心里本来就怀疑小佩妮，加上晚上给她送饭的时候，小佩妮的脸色异常苍白，又给了她那封字迹不对的信。

张伟在那时候便确信，小佩妮既是在刻意引导她，同时也在持续地观察和监视她。

这个人在副本中的独立性，已经远远超出了NPC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