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快黑了,今晚如果还留在庄园里,也许我们都会被幽灵杀死的,大家快跑吧!”她一面说着,一面将手里的财物和钱币分发到那些穷苦的佃农与仆役手中,“现在还有时间,大家跑到城镇上去吧。伯爵失踪了,安德烈也失踪了,维维安管家要被处刑了,这地方已经彻底散了,大家走吧,现在还来得及。”
人们看着手里的钱,又哭又笑。她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庄园,便从敞开的铁门中大步跑了出去。
这些人之中,有的是刚招进来没几天的仆人,对于庄园的感情不深,绝不愿意为了工作丧命;
有的是在庄园内谋生已久的佃农,她们或许也听说过有关城市的繁华传闻,却甘愿长久地待在伊兰伯爵的庇护下。
无论如何,到了这一刻,人们似乎才从一场长久的幻梦中醒了过来。
查莉斯走在人群最后。她一手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另一手捏着手提箱坚硬的皮质握把。
她在这座奢华而古老的庄园里长大,观察着自己的母亲、姐姐以至于侄女为阴魂不散的诅咒而痛苦不堪。
她是一名异常冷静的局外人,既无法彻底地逃离,又怯于加入其中,寻找那一丝破局的希望。诅咒的另一层含义在她身上得到了具象的体现——彻底的无情与孤独。
诅咒让多情的伯爵们痛苦,它剥夺她们所爱的一切,让她们品尝淋漓尽致的失去,以磨损她们的心志与灵魂来填补忮忌的黑洞。
然而,看似躲过了诅咒的“查莉斯”们,也在诅咒之下成为了天生的绝情者,她们从一开始就只能目睹亲人的痛苦,并在一代又一代沉默的传承中变得麻痹。
终于,一条新的道路也摆在了查莉斯的面前。
她要去见识见识所谓的“自由”了——也许是能够脱下“查理太太”这个虚假的名号,也许是再也不必通过寻找合法的同床共枕之人来应对巴力的绞杀——哎呀,不管怎么看,自由都一定是个好东西吧。
查莉斯看了看手臂上的钟表。时间紧迫,她必须要昂首挺胸、全力以赴地迈上前往新生活的道路了。
她抓紧自己的行李,随着人流跑出了铁门。
心绪万千的活人们选择五味杂陈地前往未来,庄园里则还有更多“幽灵”在尽力模仿着旧日的姿态。
仿生人守卫们依然一成不变地遵照着安德烈的命令,将关押在地下室的维维安带了出来,并把她绑在了小教堂旁边的刑架上。
刑架下面堆积着众多木柴与煤炭,一旦点燃,她就会被烈火吞噬。
“喂……喂!”
正当守卫们呆立在原地时,一个声音从教堂右侧的小树林中冒了出来。
“我刚刚……看到失踪的安德烈先生了。你们快去救救他!”张伟煞有其事地皱着一张脸,挤出了几滴十万火急的眼泪,“多来几个人,干脆全部都去……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守卫们果然有了动作:“什么?你说你看到了安德烈先生?他在哪,情况怎么样?”
“情况非常不好,我也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就在那边!”以防这群人突然反应过来要自己带路,张伟脸不红心不跳地提议道,“别担心,我帮你们在这儿看着她,一会儿安德烈先生回来了,就可以立即行刑了。”
也巧,幸亏今天早上,安德烈刚在全庄园面前给张伟发过一张好人牌,此时守卫们都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只来得及和她道了一句谢,便立即朝着张伟指的方向赶了过去。
等几名守卫的身影消失在树丛里,张伟赶紧将自己藏在草堆里的睡袋搬了出来,又为维维安解开了身上的绳索。
“你还好吗?”
绳子一打开,维维安便失去了支撑,颓然瘫倒在地上。张伟扶着她坐起来,将自己找到的三样器官取出来,放到她的面前。
“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你找来了。弗列尔也在这儿呢。”
维维安将那三个玻璃罐子紧紧捧在怀里,大口呼吸着,仿佛是在哭:“你真的来了……谢谢你,张伟,你真的找到了……”
“弗列尔,弗列尔在哪?”她又看向四周。
张伟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睡袋,而后拉开了睡袋的链子,露出了那张早已浮肿腐烂、不堪辨认的脸:“对不起。”
维维安乍然失了声,闷闷的哽咽声在喉咙间骨碌碌地滚了好几圈,终于如同春雷一般炸响开来。
“没关系,没关系……”她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去贴弗列尔的,“我的弗列尔,我的女巫……”
“维维安,天很快就要黑了。你之前说的真相,现在还能想得起来吗?”张伟有些不忍心地问道。
维维安抹了抹干燥的眼角,点头道:“我想是没问题的。张伟,你有刀吗?”
张伟不明所以地抽出了自己的匕首:“有。我需要做什么?”
维维安笑了。
她冰凉的手指摁在了张伟的手上,如同紧紧缠绕的、即将干枯的藤蔓。
与此同时,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把这里剖开吧,里面是空的。”
她从罐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坨不可名状的、易碎柔软的大脑,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把它放回去,我就能把那些忘掉了的真相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