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刚从生死线游离了一遭，整个人还有些恍惚：“谢谢。”

“别谢，这几瓶典藏级药剂，一瓶的市价是8000积分点，你出去之后得全部折现赔给我。”

泽慈嘴上这么说着，两手还是丝毫不马虎地把她搀扶了起来，好让她半边身子都能靠在自己身上。

“不是，大姐，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一点都不惜命呢？想自杀你随便找个楼跳去得了，用得着费这么大劲来下副本，还要在解开所有谜题、即将功成身退的这个时候出来送死吗？我真懒得喷你！”

认识这么几天来，张伟还是第一次见这人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她觉得莫名好笑，又有些动容，于是就真的便咳便笑了起来。

她不笑还好，这么一笑，泽慈全身寒毛都要炸起来了，恨不得把她牢牢摁住，驮在身上：“我劁！你省省这条小命吧，别笑了！这种时候还装啊？天姥姥见不惯都得派一条惊雷来收了你。”

“接下来去哪？”泽慈自问又自答，“哦，看见路了。小教堂那边是维维安点的火吧？你别动，我带你过去啊。”

随着幽灵本体被点燃，周围的浓雾也散开了一些，露出一条朦胧的路径来。

不远处，小教堂门前似乎燃起了一丛明亮的火光，看样子是维维安和弗列尔烧起来的。

这丛火焰有渐渐扩大的势头，烧得格外急迫而亮堂，焰心几乎快要亮成了明黄色，刺破了一重又一重厚厚的白雾，仿佛要将整片天空照成白夜般不断向上窜跳、往外扩展。

幽灵刚刚被张伟吸引走了大部分注意力，此刻却近乎气急败坏地攻击着那团火焰，想要立即熄灭它，连自己身上被张伟点燃的部分都来不及管。

然而，无论那丛火在风暴中如何飘摇闪动，都没有任何要熄灭的苗头，反而烧得越来越旺、越来越亮——

等泽慈带着负伤的张伟一点一点挪到附近时，火势已经从教堂门前小小的一丛，发展到将整座教堂都覆盖其中的程度了。

漫天的硝烟中携着令人悲伤的气息，她们站在火丛后方，即使幽灵的风暴朝此处袭来，也会被猛烈的火焰挡住，并反过来一路烧回去。

“维维安，弗列尔……”张伟用尽余力叫喊着，“你们……在哪？”

“别叫了、别叫了！”泽慈捂住她的嘴，“这么大的火，她们还能在哪？”

是啊。

这么大的火，越来越大的火，连幽灵也无法扑灭的火，连幽灵也要畏惧的火，连幽灵也可以彻底烧死的火——

除了这样的火里，她们最终还会去哪儿呢？

张伟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泽慈以为她是因为疼才抖个不停，连忙伸手稳住她的身体：“你还好吗？我们离远一点吧，这火烘着你身上的伤口，肯定更疼了！”

“泽慈。”张伟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被火烧死，真的很疼。比想象中还要疼好多好多。”

这话说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泽慈才开口：“你太不对劲了。你是不是被激起了什么创伤，才会突然寻死觅活？”

“可能吧。”张伟摇摇头，有些失神地望着眼前的大火，呼吸着刺鼻的黑烟，而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烧焦的皮肤。

沉默了很久之后，她突然说：“我姥姥就是在火灾里走的。”

泽慈盯着她黑乎乎的脸，不说话。

一般来说，张伟不会对别人随便提起太多自己的事——但这一刻，她确实感到自己有些难以控制的脆弱。

她们只认识了不到三天，从副本里出去之后可能就再也不会见面。泽慈于她而言，是一个近乎陌生、但又似乎可以相信的人。如果不考虑别的，对这样的人倾诉起来，是不会有什么负担的。

泽慈的沉默助长了张伟开口的欲望，于是她接着说了下去。

“我姥是个特别厉害的女人，老公死得早，她年纪轻轻成了寡妇，拉扯着三个孩子长大。为了供她们读书、上学，她要白天种田、晚上缝布，还要抽空应对村里不老实的光棍。”

这样的日子，她一直从二十八岁过到五十四岁，脊背弯了，眼睛瞎了，田地荒了。她的女儿和男儿都进了城里工作，只剩她一个人留在农村的瓦房里。

“我出生之前，妈爸就已经离婚了，在那个年代还是挺少见的事。我妈和姥姥那几年关系不好。我妈的弟弟……呃，应该说是我舅舅吧，那时候农村黑恶势力和蠹品都很泛滥，他染上了‘白粉’，偷了家里许多钱去买蠹来吸。姥姥发现之后虽然严令他戒掉，但还是舍不得把他送去戒。

“我妈当时刚当上人民教师，瞒着家里偷偷去了派出所，把她弟弟给举报了。姥姥最谨慎沉默的大女儿，竟然敢做出这种大义灭亲的事来，这不是很稀奇吗？后来，这男的在戒蠹所里也没能把瘾全戒掉，刚出来半年不到，就因为买蠹和□□起了争执，被捅死了。姥姥只能怪一个她能怪得起的人，所以，她一直觉得害死那个人的是我妈。”

这一大段故事讲完，泽慈沉默良久才挤出一句评价：“……你姥挺坚强的，但实在是拎不清。”

“你说得对。”张伟叹了口气。

“我不是很擅长听人说这些，也不会说安慰人的话。”泽慈说道。

“能感觉得到。”张伟耸了耸肩，“还听吗？”

泽慈又沉默了。

于是张伟依旧接着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