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妍咽下一口牛排,继续说,“五千万先到,剩下的三千万在第一个里程碑达成之后到账。”
“什么里程碑?”
“平台日活过三万,或者月交易额过五千万,哪个先到算哪个。”
慕霆西点了一下头,用叉子叉了一根芦笋,没说话。他的沉默不是不知道说什么,而是正在想,在想她说的那个日活和三千万之间的关系,在想这个数字是不是定得合理。
温若妍知道他一定会问。
果然,他把芦笋咽下去,开口了:“三万的日活,按你们平台的转化漏斗,需要多少注册用户?”
“九十万到一百万。”
“你现在有多少?”
“活动用户不到一万五,注册用户二十万出头。这是过去半年攒下来的。”温若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刻意回避难堪的数据,也没有刻意粉饰,就是一句陈述句,像写日志一样写出来。
慕霆西又沉默了。
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酒液在杯壁上留下酒泪,缓缓往下淌,他说:“你从一万五到三万,需要做的事,比从零到一万五要多得多。”
温若妍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不是被这句话打击到了,而是被他看穿这件事的速度惊到了。零到一万五,她靠的是直觉和蛮力,用最原始的方式一个一个地磕客户,磕下来的。但一万五到三万,靠蛮力不行了,需要有体系、有方法、有可复制的增长模型。她心里很清楚这件事,但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王敏。
“我知道。”她说。
“怎么解决?”
温若妍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三角形:“技术团队扩到十五个人,数据团队至少五个,增长团队从现在一个人变成三个人。产品端的优先级要重新排,现在堆了太多功能,用户根本用不到。我需要做的不是加法,是减法,把核心路径打磨到极致,然后把非核心的东西全部砍掉。”
慕霆西听着,点了点头,不是敷衍的那种点头,而是真的在听,在消化。他拿起她的盘子,帮她切了最后一块牛排,然后把盘子推回到她面前。
“你说的这些,需要多少时间?”
“技术团队招聘大概需要四到六周,十五个人里面至少有三个资深后端,在现在的市场环境里不太好找。产品减法大概两周能出方案,但是……”她顿了一下,“我怕老吴那边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那些非核心的功能里有好几个是他拍板的,砍掉就相当于否定他之前的决策。他是资方的人,我不想在这个阶段跟他产生冲突。”
慕霆西放下刀叉,看着她。厨房那边的光线打到他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在暗影里,那双眼睛在明暗交界的地方显得格外深,像两口井。
“温若妍。”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声调会微微上扬,不是疑问,是提醒,是在提醒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她要认真听。
“你手上现在有八千万,你是CEO。老吴是资方代表,他的意见你要听,但决策权在你手里。你要是连砍几个功能都不敢,那你拿着八千万能干什么?买国债吗?”
温若妍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想反驳,想说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政治,是平衡,是稳住投资人的情绪。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说的对。她说不出那个反驳,不是因为她词穷,而是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很浅的笑,只牵动了嘴角,但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你说得对。”她说,“我最近太想求稳了,有点缩。”
慕霆西端起酒杯,没碰杯,自己喝了一口。他的意思是:你知道就好,我不需要你跟我碰杯庆祝,你只需要听见我说的话,然后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两个人把剩下的饭安静地吃完了。
芦笋吃光了,牛排只剩盘子里一点酱汁的痕迹,红酒喝了大半瓶。温若妍的脸上浮起一层很淡很淡的红,不是羞赧,是酒精的作用,那种红从颧骨的位置漫开来,像春天最早开的那一朵杏花,颜色淡淡的,但很倔强,不急着盛开,也不急着凋谢。
她站起来收拾碗碟,慕霆西从她手里拿过去,说了一个字:“去。”
意思是“你别动,我来”。
温若妍没跟他争。她太累了,累到洗碗这个动作对她来说都像一次短跑。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陷进靠垫里,腿蜷起来,头靠在沙发扶手上。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那边传来洗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还有餐边柜上那盏落地灯亮着,灯罩是米白色的,光线从里面透出来,温温柔柔的,把整个客厅染成了一杯加了奶的咖啡的颜色。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
不是要睡,是身体在自动关机重启。连续两周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的债,不是一杯红酒就能还清的。但那种闭着眼睛的感觉很好,耳朵里是水声和他洗碗的细微动静,鼻子里是牛排和黄油的余味,还有他身上那件深灰色毛衣的味道,是洗衣液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