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被猛地搁在桌上,那层水晶的膜因惯性皱在一起,像人的面皮。李理起身快步过去扶住她,面色焦急,先是帮她顺气,又给她喂水,最后扶着回房间歇息,满心的担忧,哪里还有心思开口再问。
“我老了,不中用了,原是来照料你的,自己反倒成了被伺候的人。”刘婆婆躺在床上,混黄的眼睛里湿润润的,含着些愧疚。
“怎么能这样说?”李理坐在一旁,替她掖被角,“其实,这半年里,我的心像是断了线的纸鸢,飘飘荡荡,风往哪儿吹就往哪里去,一只腾在空中,没给落脚的时候。”
李理看她,又笑着说,“看见婆婆就不是这样了,等见过袁姨,咱们就一齐回家去。”
刘婆婆缓缓把脸转向一旁,埋在被子里,没有再张口。她心里不由触动,花儿一般的年纪,怎么一张樱桃粉唇里吐出的是这样的话,只有老气俗气的女人才说这些,譬如她的母亲。
李理以为她是累了,轻着步子阖门出去,廊道上转个弯,踱步回她屋里。
脚尖刚抬进门槛,定眼看见一个线团,是方才刘婆婆咳嗽落下来的。
她弯腰去捡,余光中陡然瞥见桌脚处有一抹红,转过脸去看,是一个红漆的木盒子。
阴雨把一切事物裹弄得昏沉沉,湿气氤氲进了屋里,像沾水的衣袖紧紧粘在手臂上一样难受。
李理蹲下身,伸手去够木桌下的红盒子,那是种绛色,阴暗里显得更鲜艳些,她莫名想起袁姨的嘴唇,刀片一般的单薄,确实是一个颜色。
她一把捞了出来,手心摸上木盒的地方冰冰凉凉的,带着些许黏腻,想到女人的口脂,她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些不安。
打开来,几个玉兰糕安静的躺在里面。
*
刘婆婆原本只是有些咳嗽,不知道是下雨潮湿的缘故,还是人老不能歇,她这一躺,陈年的老病一齐跑出来了,直下不了床。
院子里没有丫鬟,这两日都是李理看着厨房里有什么便简单对付对付,间或雨小了,她就上临近的街上买些吃食。
刘婆婆虽是躺在床上,但时时吩咐李理不要外出,李理也明白,无非她是个女子,身旁没个人照料,多少不叫人放心。
这样的话叮嘱一回就够了,可刘婆婆每次都说,李理不免想起从前袁氏也这样安排过她,就好像故意躲避些什么人一样。
她明里暗里问过几回袁姨什么时候回来,可一提,刘婆婆就咳嗽得越厉害。
这回李理刚从街上过来,带了一份鸡汤给刘婆婆喝。
刚进屋里,就见刘婆婆不知何时已经从床上下来,坐在当堂桌子旁,半眯着眼看桌上的东西,是一个红色的木匣子。
李理笑着走过去,把东西摆在桌子上去,“好受点没有。”
“小姐都知道了。”
李理弯着嘴角看她,“知道什么了?”
刘婆婆呼出一口气,“没什么,我自说自话。”
李理却把木匣子打开,里头躺着几块糕点,她凑上去闻了闻,“好好的玉兰糕怎么放在桌子底下,我从房里瞧见就取了过来,刚打开时倒还新鲜,这时候要尝尝却是不能了。”
“小姐想吃,我做就是,何必惦记这两块!”刘婆婆先是笑着安慰,又恍然道:“这玉兰花却都凋谢了,我倒忘了这事。”
李理说:“只是袁姨做的吧,她有心要与我留的,刘婆婆怎么偏偏把它藏起来,难不成怕我见?”
刘婆婆不吭声。
李理又说:“桃儿成婚在此处了,我从南京回来,原想着看看桃儿,见一回袁姨,就打道回府,从哪来的回哪去,不想您老人家来了,又撞上连绵的阴雨,蹉跎了这些时日,如今不能再等,袁姨去了许府不是?她还回来不回?我要见了她才肯放心。”
李理一番话说完才恍然发觉,自己的境况刘婆婆竟一丝一毫也没有问过,好像是原来就知晓一般,大概是袁姨告知过,那她就更有理由一去了。
“袁夫人确是回了许府,如今也在里头呆着,可小姐你原不是许府的人,现也不住在那里,如何说去就去?”
“我如何去不得?看门的小厮也该认识我。”
刘婆婆拍拍大腿,长叹一口气,“小姐你听我说,袁夫人离开之前与我立过誓,决计不要让你回许府,更不能让许府中的人识出你!虽然我也不知其中的缘由,但小姐就听下这话,不要再去寻她了。”
李理秀眉蹙得山高,慢慢回过味来,怪不得这几日她一提袁姨刘婆婆就不舒服,原来是有心避讳。
人她是要见的,刘婆婆问不出的缘由她也是要知道的,所以,许府她非去不可。
李理思考片刻,道:“桃儿不是看着那新开的布铺子,扯几块料子送进许府,我蒙住脸,换身衣衫,只说是帮工,可不可以?”
真要见一面,岂是三言两语能阻拦的。
刘婆婆沉默不语,半晌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你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