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已经吃了三四根后,常安宁出声提醒道:“这个虽然好吃但还是尽量少吃一些。你没吃东西就吃辣的容易伤到肠胃。”
谢怀昀也知是这么个理,尽管还想再吃一些,但还是停了筷子,开始喝粥。
味觉回来是一件好事,慢慢将养着,总有机会再尝一下其他的菜肴。
他舀起一勺粥,先是送到鼻子下,抽动着闻了闻,好像是在确认能不能吃,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常安宁瞧着这一幕,莫名觉得谢怀昀身上有一种犬类才有的特质。
她的脑补能力可是很大的,由一副画面逐渐延伸出一系列的连环画。
谢怀昀真的长出了小狗耳朵,毛茸茸的,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刚奔跑闹腾完的热气,暖烘烘的,还会摇动着欢快的尾巴。
她越想越觉得好玩,觉得可爱,低着头不自觉地笑出了声音。
春早和春茗齐刷刷地朝她看去,递去担忧又不解的眼神。
谢怀昀听见笑声,放下勺子看向她,见她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注意到了,依旧笑得停不下来,抽了下嘴角。
什么事情这么让她开心?笑成这样?
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声提醒。
一旁的春茗注意到了他探究的眼色,忙走到常安宁的身边,小声道:“公主,王爷正在看您呢……”
常安宁内心一惊,骤然回神,立马敛去笑容,看向谢怀昀,果不其然,他正在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她。
还未等她开口,面前人道:“笑什么呢?说出来也让本王一起乐一乐。”
常安宁:“……”
脑子里的连环画肯定不能说出来,毕竟谁愿意当狗啊?
常安宁面不改色道:“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一些好玩的事。”
“什么事?”谢怀昀刨根问底。
常安宁没回答,而是先盛了半碗粳米粥,道:
“想到了以前在宫里见到的小黑狗,也不知道它是宫里人养的,还是趁守卫不注意从外面跑进来的。浑身黑漆漆的,眼珠子黑亮黑亮的,皮毛油光水滑的,这狗一点也不怕生,很亲人,每次遇到我,都会敞着肚皮让我来摸,然后喉咙里还会发出舒服的响声。我至今还记得它跑起来时耳朵在空中扑棱着的模样,特别可爱,凑近了能感受到它身上的那股热意,臭烘烘的,却又暖洋洋的。”
谢怀昀:“……”
谎话里掺着些许真话便会变得可信,让人猜不透真假。常安宁的确是想到了狗,只不过那狗是谢怀昀变的,但记忆里也的确有一只黑狗。
谢怀昀对小动物不感兴趣,小时候也不感兴趣。他没法理解常安宁的乐趣,只是在想,她果然是小孩,一只小狗便能让她开心成这样,一时没有说话。
谢怀昀如她猜想得那般沉默下来,常安宁心情颇好,道:
“王爷,跟你说一个很好吃的吃法。”
她夹了几筷子莴笋放到白粥里,搅和几下,褐色的料汁稀释在乳白的液体里,碗里瞬间变得浑浊。
“这样子就得到一碗咸粥了,非常好喝。”
一口菜一口粥,虽然也好吃,但总觉得味道隔离了,将两者混合在一起,味道互相融合,口感更加丰富。
谢怀昀无语地看着她,半晌道:“跟没吃过什么好吃的一样。”
常安宁小时候家境清贫,生活拮据,尽管奶奶不想亏待她,但老人家毕竟能力有限,她确实没吃过什么好吃的。后来成为了美食博主,会做的美食多,吃过的也多,倒是弥补了这一点,也算是对这世界多了些体验和感悟。
而原主是真没吃过什么好吃的,她连吃上一口热乎乎的汤饭都不容易,更别说什么山珍海味了。
常安宁既然穿越来这个世界,继承了原主的身份,那么也会接管她的过去,她没有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旁观原主的过去,每每想起到过去的事,她都如亲身经历了一遭。两个人的经历在一起,才组成了如今的常安宁。
于是常安宁坦诚道:“我确实没吃过什么好吃的,娘亲去世早,父皇也不喜欢我,以前在宫里能吃饱饭就很不错了……”
她没有说得很详细。谢怀昀也是宫里长大的,又岂能不知道宫里的生存法则,那些未言明的话语,她觉得他即使不能完全理解,也能明白个一二分。
一无所有、孤立无援的公主,在这弱肉强食的深宫之中,只会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原主能平安长大,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此话一出,谢怀昀的心头涌上一层懊恼与后悔。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层面,他自己也曾有过吃不饱饭的经历,能够感同身受每日吃不饱、吃得差是什么感受,常安宁如此说,他只觉得自己罪过大了。
想想也是,大梁皇帝昏庸无能、荒淫无道的名声在外,他那么多子女,怎么可能顾得过来呢?又怎么会为每一个孩子细细打算呢?能被送来和亲的公主地位又好到哪去呢?
他小心地去看常安宁,小姑娘头低垂着,漆黑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层阴翳,此刻她正在用勺子缓慢地搅动着碗里的米,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好像是被他的话勾起了过去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心头无端添了几分闷堵。
谢怀昀眸光微动,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担忧。
但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暗恼自己不会说话,净揭人伤疤。
一时间,整个室内静寂无比,俩人各怀心事,沉寂无言。
春早与春茗对望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
“王爷。”
“对不起。”
片刻后,两道声音齐齐响起。
没料到双方竟然会同时开口,常安宁与谢怀昀皆是一愣,双双止住了话头。
常安宁小小地吃惊了一下,随后问道:“好端端的,王爷为何道歉?”
这句“道歉”在谢怀昀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在舌尖辗转了无数次后才艰难说出口。最难的话已然出口,说剩下的话便简单多了。
他没有掩饰,道:“本王不知你过去的日子竟是这样艰辛,不然这样的话,本王是决计不会说出口的。”
常安宁有些意外。谢怀昀的共情能力比她想得要高很多。
她嘴角漾起一个笑,道:“没关系,你不知道这些,也不是故意这样说的,我不怪你。而且,这些事情都过去了,就算你知道这些然后还故意这样说,那也不会伤害到我,只会让我看清你。”
她一直都认为,只要自己足够勇敢,足够坚强,敢于直面过去的灰暗与悲惨,任何人都别想借此来伤害到她。
不受宠爱又如何?处境尴尬又如何?流言蜚语席卷而来又怎样?所有的泥泞与不堪,她都有勇气去面对。
“看清我什么?”
“看清你是个毫无怜悯、毫无同情之心的阴暗小人,不值得认识,也不值得深交。明知道过去的那些经历很惨很痛,是别人一生都忘不掉的伤疤,也知道把这些事重提、用最难听的话去说是个什么后果,却还是选择了在伤口上撒盐、插刀,这种人就像是生活在黑暗里的邪物一样,靠他人的痛苦活着,永远也感受不到这世间的美好与快乐。”常安宁直言道,“不知道你对这类人是什么看法,反正我很讨厌这种人。”
对于他人的悲惨遭遇,如果做不到感同身受,也说不出来什么安慰话语,那便学着做一个安静的聆听者、旁观者,而不是自以为是地说些刻薄尖酸的话,火上浇油,让人再遭受二次伤害。
她又补充道:“很明显,王爷也不是这种人。”
“何以见得?”
“你会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