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谢怀昀叫她到跟前,不为别的,只为点明二人的身高差距,常安宁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谢怀昀有病吧!
果然,她的直觉是准的,谢怀昀叫她过来就是没什么好事。
前世常安宁的身高不算高,但也没矮到哪里去,好歹也达到了平均值,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原主跟她长得一模一样,按理说,俩人身高也该大差不差,只不过原主如今才十六岁,还处于长身体的阶段,看起来矮了些。
常安宁依稀记得前世这个年龄她也就这么高,但后面还长高了些呢。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再过两年她就和前世一样高了。
平白无故被谢怀昀羞辱了一顿,常安宁心里是又气又好笑,瞪着他道:“你无不无聊!叫我起来就为了说这个?”
她的嗓门有些大,听起来像是在吼人,但谢怀昀却不生气,他也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道:“你自己看看是不是这样。”
话音刚落,常安宁便将头扭向了一边,不去看谢怀昀,她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他说什么她就照做岂不是显得她很没有主见?更何况她知道谢怀昀说的是事实,看了只会徒增羞辱。
其他方面可以作假,但身高,则是实打实的。
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如此——
除去发髻的高度,她站着就是还没有他坐着高……
想到这,她有些心酸,但还是替自己辩驳道:“我现在年纪也不大,还能再长高的。倒是你,想长高都长不高了。这样看,还是我比较有潜力……”
这话说得很不讲道理。未成年女性跟已成年男性在身高上作比较,常安宁没有分毫优势。哪怕她真的长高了,也越不过谢怀昀去。但她此刻顾不上这些,只想着从生长的动态过程入手,在谢怀昀身上找回丢失的脸面。
谢怀昀似乎是被她的话给逗笑了,很短促地笑了声,道:“本王已经成年了,确实长不高了。潜力这种东西于本王来说并不重要,毕竟——”
他有意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含着促狭:“本王已经很高了,不需要再长高了。”
常安宁:“……”
她觉得刚刚和谢怀昀争辩身高的自己好像个傻子……身高是无解的,长得矮就是矮,没别人高就是没别人高,除了接受和面对还有什么办法吗?她说再多也改变不了自己没有谢怀昀高的事实。
她将头转过来,清亮的眼睛盯着谢怀昀,嘴唇紧闭着。
男人的眼睛漆黑如墨,早已收起了短瞬的笑意,只余一片冰冷沉静,如同死水一般,常安宁什么也看不出来,于是开口问道:“比我高是一件让你很高兴、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本王从未这样想过,和你比身高,本王胜之不武。”
常安宁纳闷了,那他说什么?
“那你还说?”
谢怀昀没解答,而是喝了口水道:“你还小,多吃点,别影响你长个儿了。”
被他这样一打岔,常安宁哪还有心情再吃下去,一屁股坐回位置上,望着门外的天井,只留一个后脑勺对着他。
谢怀昀见她这样,眉头轻挑,问道:“生气了?”
“没有,”常安宁扭头过来,回以假笑,“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怎么可能因为这种小事就生气。”
她不生气,就是有些无语。
谢怀昀真幼稚。二十好几的人了,一点儿也不成熟不稳重,反倒是有点儿像初高中班上那些不懂事、不开窍、处处招人厌烦的男生们。
闲着没事关注她身高干嘛?完事了还一本正经地讲出来,搞得这是件大事一样。
“没看出来。”谢怀昀淡淡应道。
常安宁想也没想地回道:“你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我,能看出来才怪。你每次都把我想得很……”
说到一半,她便停了下来,没继续说下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控诉谢怀昀的话放在她身上也是可以的,她也是这样对谢怀昀的,哪来的资格这样说他。
很多时候,她也是先入为主,下意识地把谢怀昀往坏处想。
“怎么不说了?”谢怀昀盯着清绿茶汤中沉浮的茶叶,眼神都没分给常安宁一个,“本王也很好奇在你心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常安宁:“……”
他说这话时语调平平,语气幽幽,让常安宁心里无端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她若真说了些令他不满意的,他说不定又要问她是不是想死了。
所以她才不会傻到真把所有话给摊开来说呢!
常安宁重新转过身,和他面对面,有意掠过方才的话题,将话引到是否生气上来:“气大伤身,我才不会轻易生气。”
这点谢怀昀真应该向她学学,记得之前同他说了句玩笑话,他就大发雷霆……若不是这是古代社会,阶级森严,他又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她才不怕他呢!
谢怀昀张了张嘴,话还未出口就被常安宁堵上了。
“王爷赶紧吃饭吧,再不吃饭就凉了,到时候还得让厨房加热,你就当是为底下人考虑考虑,别给她们再添麻烦了呗。”
她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过了头,看着桌上剩下的菜发呆。
胃里暖暖的,脑子里面静静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吃饱后放空大脑发会儿呆好幸福,她很享受这种状态。
谢怀昀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后拿起筷子,夹了根莴笋起来。薄切的莴笋莹润透亮,裹了一层清透的料汁,正顺着轮廓缓缓下流,闻起来酸辣扑鼻。
他没有立刻吃进嘴里,而是将莴笋放在了白瓷小碟里,料汁有了着落,散在盘里,稀稀拉拉地滑出几道长短不一的线。
常安宁余光瞥到这一幕,心里有些高兴,重新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伸出去,好像在犹豫吃哪道菜,实际上眼神一直往隔壁瞟。
她以为自己的掩饰毫无破绽,殊不知在谢怀昀的眼里早已是漏洞百出。
常安宁一点儿也没有自知之明,明明不擅长伪装,却想要表现得像个行家,明明很想看他,却又装出一副不在意、没看到的样子。
他出声:“你知道你此时像什么吗?”
“什么?”常安宁不解地问。
“像个没怎么被训练过的小偷,第一次偷东西还不熟练,破绽百出。还没选定目标就被人识破了身份。”
常安宁:“……”
她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知道了自己的表演很拙陋,干脆大大方方地看向谢怀昀,回嘴道:“你才小偷呢。”
谢怀昀没理会她这不痛不痒的回答,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常安宁道,“就是看你会不会吃。”
“很想让我吃下去?”谢怀昀垂眸盯着盘里的莴笋条,拿筷子拨弄着。
“倒也没有很想,但你要是吃下去我还是挺开心的。”常安宁如实说。
谢怀昀没吭声,将莴笋夹起来放进嘴里。
最先尝到的是盐味,不咸不淡刚刚好,辛辣和醋酸随后交织缠绕,褪去了寡淡,独留清鲜爽利。
他一直觉得莴笋闻起来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奇怪味道,是以不怎么爱吃。但今天尝到的这道菜,口感脆爽,许是腌制得时间久,调料完全融入进莴笋里面,完全掩盖了那种气味,倒是没闻到。
常安宁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突然想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谢怀昀吃饭。
看长相俊美的人吃东西俨然是一种视觉享受。谢怀昀出身皇室,仪态自是没法说的,举手投足之间尽显矜贵之气,若不是知道他是带兵打仗的人,常安宁都要以为他喜欢的是风花雪月,超脱世俗,超脱凡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