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宁有自知之明。谢怀昀口中“别走”的那个对象肯定不是她。
那又是谁呢?是他的亲人?朋友?战友?还是说是他心底眷恋的姑娘?
常安宁对他实在是陌生,想来想去,这些人都对不上一个具体的名字,更别说对方的脸了。
她不再往下想,一味地执拗想要寻求个结果,只会让自己钻牛角尖。而且,无论是谁,都和她没关系,她也不在乎。
常安宁拿起一旁的帕子继续给他擦着手,小声道:“前几天我就觉得你会病倒,现在好了吧,真病倒了。”
室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常安宁自顾自地说:“不但如此,还要我亲自照顾你……当初我病那么久你看都不来看我一眼,现在你生病却要我形影不离地照顾,想想还真是不公平。”
可是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呢?
这是系统下发的任务,她想要恢复味觉,心里纵使百般不愿也得硬着头皮去做。不然的话,味觉恢复要等到猴年马月。
从劳动酬偿的角度想,她付出了时间和精力,但也得到了奖励,并没有损失什么。毕竟天底下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但从个人情感的角度来说,她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的小怨言。谢怀昀运气真好,被选定为任务对象后,她被迫和他绑定,本来被送来和亲就要看人眼色,现在还像个保姆一样伺候他。
哪怕再不喜欢他,她还是得笑着哄着他吃东西。谁叫她的味觉和他绑在了一起呢。
“不过呢,我人比较好,不跟你一般计较,这次我照顾你也不需要你回报我什么,”常安宁看着他的睡颜,“你好了之后按时吃饭就好,这样你好我也好。”
许是药效起了作用,谢怀昀比刚才那会儿平静许多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听见她的自言自语。
不过常安宁也没想着让他听见,夜太静了,静得她有点儿不习惯,总想要说点什么。
常安宁听着他呼吸日渐平稳,伸手去探他额头与手的温度,发现不似刚刚那样烫,想来快退烧了。忙活了大半天她也有些渴了,刚站起身想倒杯水喝,身子还未完全转过去,手腕却被一股力给抓住了。
室内只有她与谢怀昀两个人,想也不用想便知是谁抓住了她。
只是让她意外的是,谢怀昀竟然会抓她手。他想做什么?
常安宁疑惑地转头,床上的人依然双眼紧闭,只是好不容易才变得平静的脸,此刻眉头又在皱着,眉间的褶皱愈变愈深,瞧起来不安极了。
他抓她只是无意识的举动,下意识的行为。
常安宁有些好奇,谢怀昀到底做了个什么梦?
常安宁试着抽出手,可梦中的谢怀昀像是察觉到了又加重了力气,让她再也动不了了。
怕自己使力谢怀昀那边会更加用力,一不小心便会折断她的手腕,常安宁只好收了劲,重新回到床边坐下。
谢怀昀嘴唇一张一合,含糊地吐出几句断断续续的话,常安宁并不能听得清楚。
她对探究他的梦话并无兴趣,也就没将耳朵贴近他的唇瓣,盯着床幔上的祥云刺绣走神。
如果谢怀昀知道他生病时说了许多梦话,还抓住了她的手,他会是个什么反应?
会害羞吗?应该不会吧,感觉他脸皮挺厚的。应该是会恼羞成怒吧,被自己撞见了他的囧事。
但常安宁不会主动说的。人在生病时暴露的缺点和脆弱不该成为他人攻击、取笑的工具。
“母亲。”
谢怀昀蓦地又说了两个字,不同于方才的含糊,这两个字音格外清楚。
常安宁听得清清楚楚,大脑停滞了一下,随后回过神来垂眸凝视着面前的年轻男人,良久,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一直以为他铁石心肠,冷心寡情的好似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却不曾想在生病时,心心念念的竟然是已故的母亲。
果然,人在生病时心中的脆弱会被暴露出来,再无坚不摧的表象也会出现几道裂痕,让他人由此窥见几分柔软的内在。
谢怀昀生病时想到的是母亲,语气又是这样急切,含着浓浓的担忧,他的母亲一定待他极好吧?
像她,生病的时候都不会想到孙萍,她对那个女人没什么好印象,只记得她鄙夷的眼神和尖酸的话语,从没感受过母亲的慈爱和柔软。
不得不承认,这世上就是有不爱自己小孩的父母。她妈不爱她,她爸也不爱她。
但好在她有奶奶,她在生病时也只会想到奶奶。
小时候她一旦有个头疼脑热,第一个着急的就是奶奶,她总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没有照顾好她。
其实她把她照顾得很好,衣服总是穿得干干净净的,扎的小辫子总是比别人的更有花样,有了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总是先给她。
奶奶做的鸡蛋羹最好吃了,那是她这辈子都不能复刻的美味。她生病时奶奶总会给她顿上一碗,鸡蛋是家里养的鸡下的,土鸡蛋营养价值高,口感浓郁爽滑,再淋上点香油,香得她能吃下两个馒头。
奶奶虽然没上过学,大字也不认识几个,但常安宁从她身上学到了很多做人做事的本领,也体会到了爱人的能力。
蜡烛突然发出一声噼啪响声,常安宁从过往中回神,发现谢怀昀还没有松开握着她的手,试着去掰谢怀昀的手,她的动作十分轻,生怕吵醒他。
无奈,谢怀昀即使是在病中,力气也是出奇得大,她怎样都没办法将手从他手里挣脱开来,尝试一番无果,常安宁也就放弃了。
她认命般地坐在脚踏上,看向俩人交叠的手。
许是手里有了实物,谢怀昀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呼吸变得平缓,看起来像是从困扰他许久的梦里解脱开来。他的手宽厚而滚烫,覆在常安宁的手面上,将她的手完全包住,热意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俩人少有这么亲密的时刻。
烛火跳跃摇晃,撕扯着满室的昏黄光线,常安宁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双手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谢怀昀的手上。
他的手很好看,骨相凌厉,线条利落,修长却不纤细,骨节处带着淡淡的浅疤,应当是长年练武留下的痕迹,却没让人觉得破坏了美感,反而和手面上蜿蜒的青筋达到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平衡,多了些张扬与野性的力量感。
常安宁后知后觉地脸红起来。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和成年男性牵手。
以前亲戚带着家里小孩到她家做客时,奶奶总会让她领着小孩到外面玩。这些小孩年龄都不大,最小的三四岁,最大的也就七八岁。怕他们不熟悉回去的路,走散了,常安宁等他们玩累了,便牵着他们的手。其实小女孩和小男孩的手并无区别,都是小小的,软软的,肉乎乎的,运气不好时,还能闻到到一股臭烘烘的味道。
后面他们长大了些,再来奶奶家时,便已经不需要人领着玩了,常安宁也就没再牵过他们的手。
仔细想想,除了家里亲戚的小男孩,她就没牵过异性的手。
上大学后也有人追过她,这些追求者性格迥异,温柔内敛者有,热情四溢也有,但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没有想和他们谈恋爱的冲动。
她想,可能是时候未到。她并不着急,只相信爱情自有天意,上天自有安排。
结果等着等着,等到死也没握过男人的手。
现在倒是握上了,她心里却又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古怪感。
可能是因为谢怀昀把她当成了自己的母亲吧?
常安宁想不通,也挣脱不开,便让他握着了。她能感觉得到,谢怀昀并没有伤害她的意图,即使在梦中,他也收着了力,他只是想留住在床边的这个人,从这只手上寻求依偎。
其实,她跟他还是挺像的。
他们都有一个忘不掉的亲人,都有一个在病中会思念的人。
夜深了,蜡烛寂寂燃烧着,留下一道蜿蜒的血泪,常安宁轻轻歪着身子,将头枕在胳膊上,看着锦被上交叠的手,有泪轻轻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