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槐树胡同口的茶摊上,李小菲和杏子面对面坐着,中间搁着一碟子花生米和两碗凉茶。
这是杏子提议的见面地点。她说“戏班子里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李小菲便依了她。
杏子今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褙子,头发用红绳扎了两条辫子,圆圆的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红晕。她一边剥花生一边说,嘴就没停过。
“宝儿,你上回让我带的口信,我带到了。你阿爷和阿奶知道你活着,高兴得哭了一场。你阿奶让我问你,你在盛京吃什么、穿什么、住得惯不惯。你阿爷嘴硬,说‘那死丫头还知道捎信回来’,可转头就抹眼泪。”
李小菲低着头,手指在茶碗边沿轻轻摩挲。
“他们身子怎么样?”她问,声音有些紧。
“你阿奶还行,就是眼睛不太好了,针线活做不了了。你阿爷……”杏子顿了顿,剥花生的手慢了下来,“你阿爷的腿脚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可他还是闲不住,每天都要到村口去坐坐,说是晒太阳,其实是在等你回去。”
李小菲的手指停住了。
“他以为你死了。”杏子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失踪之后,你阿爷和你阿奶找了你大半年。附近几个州县都找遍了,能去的地方也都找了。银子也花没了......”
李小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是凉的,涩得她舌头发麻。
“后来,”杏子看着她,眼眶有些红。“后来,你阿爷觉得你……回不去了。他跟你阿奶商量,在樱桃沟后山上给你立了个衣冠冢。用的是你小时候穿过的一件衣裳,还有你戴过的一根银簪。”
李小菲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银簪。李宝儿戴过的银簪。
她穿越过来的时候,头上也插着那根簪子。后来逃出百凤院,她把它藏在袖子里,在崔家班的日子里,偶尔拿出来看一看。那是她身上唯一一件属于“李宝儿”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杏子的声音压的很低,低到几乎被街上的喧闹声淹没,“你阿爷去了县衙,把你的户籍销了。”
李小菲抬起头,看着杏子。
“销了?”
“嗯。”杏子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们说,人死了就要销籍。你阿爷不愿意,在县衙门口坐了大半日,最后还是画了押。他回来跟你阿奶说:‘宝儿不在了,留着那名字也没用。’两个人抱着哭了一场。”
李小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茶摊上的喧闹声、街上的叫卖声、孩子们的笑闹声,一下子都远了,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布。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又沉又慢。
她不是李宝儿。她只是一个穿越过来、占了李宝儿身体的现代人。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空了一块,冷风从那里灌进去,凉透了脊背。
“宝儿,你怎么了?”杏子见她脸色发白,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花生,伸手来探她的额头,“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李小菲回过神,把杏子的手轻轻拨开,“我没事。你继续说。”
“没……没什么了。”杏子擦了擦眼泪,“你阿爷听说你还活着,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他说要把衣冠冢刨了,你阿奶拦住了,说‘等见了宝儿再说’。”
“他们……有没有说来盛京看我?”李小菲问。
“想来。”杏子说,“你阿爷说,就算爬也要爬来。可他的腿不行,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你阿奶身体也不好,出不了远门。我就跟他们说,我先来盛京告诉你,等你想办法回去。”
李小菲沉默了很久。
她原先就没想起来自己是李宝儿,潜意识里她承认她有些怕,怕如果李宝儿的亲人见面,会不会觉得她不是李宝儿,会不会认为她是假冒的,她确实是个假冒的,如果和她生活在一处,相处久了,难免看得出来,她和李宝儿是两个人。就拿写戏本子来说吧!李宝儿大字不识一个,而她不但识字,还能写戏本。这东西怎么遮掩?时间长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现在,听到杏子说起那两位老人,她的心不知为何就疼痛难忍。
她想不通。她明明不是李宝儿,可为什么听到“衣冠冢”“销籍”这些词的时候,胸口那个位置会疼?
也许是因为,这副身体还记得。
她想起燕徊说过的话——“等半个月,本王把你的身契办下来。”
其实她心里明白,一个王爷,办一张身契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拖这么久,无非是在拿捏她。可她有什么值得一个王爷拿捏的?无非是戏本子,无非是她从百凤院逃出来这件事让他觉得好玩。
可如今,听了杏子的话,她心中越发焦急。
她能等,可爷爷等不了。奶奶等不了。
“杏子。”她忽然开口。
“嗯?”
“你若得空回去,就跟我阿爷说,我不是不回去看他们,是因为我在盛京还有些事未了,你让他老人家别担心。等我这边的事办妥当,就会回去看他们。”
杏子珍重的点头,“放心吧!我说了你在戏班子的事。”说着她指了指李小菲身边放着的一个篮子,“临走前你阿奶还让我给你带了二十个鸡子和红枣,还有一些你原先的衣裳,都在篮子里。”
“谢谢你杏子,”李小菲十分感激杏子。
“谢什么谢,”杏子摆了摆手,“我们打小儿一处长大,你可不能见外。”
李小菲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