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后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塞到杏子手里。
“这些银子,你再回去的时候,帮我带给阿爷他们。让他们买些吃的穿的,别舍不得花。”
杏子想了想,伸手接过去收了起来,嘴里嘟囔着:“你上回已经给了的,他们两位老人也舍不得花,都给你攒着呢。你自己在盛京也不容易,留着自己花多好。”
“我有吃有住,用不着。”李小菲站起来,“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路上小心。”
杏子也跟着站起来,拉着李小菲的手不肯放。
“宝儿,你可一定要回来。你阿爷阿奶等着你呢。”
“我知道。”李小菲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会回去的。”
杏子走了。
李小菲站在茶摊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站了很久,久到茶摊老板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位公子,您还喝茶吗?”
“不喝了。”她放下几文钱,转身往崔家班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衣冠冢。销籍。
这两个词像两根刺,扎在她心口上,拔不出来。
李宝儿的爷爷奶奶,以为她死了。他们给她立了坟,烧了纸,注销了户口。他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可她活着。不,应该说“李小菲”活着,用着李宝儿的身体。
她欠李宝儿的,也欠那两位老人的。
可她能做什么?
回去?以什么身份?一个户籍已被注销的人,在法律上已经不存在了。她连盛京的城门都出不去。就算出去了,到了樱桃沟,她怎么证明自己是李宝儿?凭那张脸?凭那根银簪?她连李宝儿小时候的事都记不清,一问就会露馅。
不回去?让两位老人继续等?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回去?
她不知道怎么选。
回到崔家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亮着灯,堂屋里传来崔明堂和崔妩媚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
李小菲没有过去,径直回了自己屋。
桌上摊着《牡丹亭》的手稿,写到杜丽娘“惊梦”那一折,笔停在了半路。她拿起笔,想写,却发现手指在发抖。
她放下笔,双手捂住脸。
她成了真正的逃奴。
她求宁王给她办理身契,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宁王是百凤院后台老板。宁王答应给她办理身契,那么她在百凤院应该是逃奴身份。白玉或许已经在衙门里给她立过奴籍。
但燕徊似乎也不在意她逃奴的身份,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仅仅是因为她会写戏文?
李小菲思虑再三。
她决定还是找宁王。
她给宁王写了份信。
“王爷台鉴:
今日草民得知一事,不敢隐瞒,特禀明王爷。
草民之祖父,以为草民已死,于樱桃沟后山立衣冠冢,并赴县衙注销草民户籍。如今草民在律法上已无身份,形同无根之萍。
草民不求王爷怜悯,只求王爷告知:户籍既销,当如何重立?草民欲归乡探望祖父祖母,当以何身份行之?
草民惶恐,伏惟王爷明示。”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里。
推开门,她走到后院墙角,蹲下来,把信从墙缝里塞了出去。
纸片在夜风中飘了一下,落在墙外的地上。
一个人影从墙头飞下去,将信捡起来,揣进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