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府外院书房里,熏炉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在午后的光线中丝丝缕缕地散开。
燕徊靠坐在紫檀木圈椅里,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手把件,通体莹润,是他近日新得的玩意儿。他的手指修长白皙,玉在指间翻转,偶尔折射出一片温润的光。
宇峰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盏,一脸笑意。
“......再有三日就到京了。”宇峰放下茶盏,“这次琴方大胜,陛下龙颜大悦,等他从宫里出来,我们还是在老地方给他接风洗尘。”
“那是自然。”燕徊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将那手把件往桌上一搁,扬声喊了句,“冯进喜——”
冯太监正站在门外候着,耳朵支棱着听主子和宇世子说话,听到宁王的叫他,急忙应了一声,颠颠地快步走进来。
“奴婢在。”
“你让人知会一声白玉,把那间最大的雅间收拾好,后日我要招待贵客。”
冯进喜答应着退了出来,径直去传话了。这事他亲自去办,不能假手于人。
宇峰笑道:“急什么,不是还有三日。”
燕徊道:“我赌他明日申时左右就会到。”
“这确实是梁大将军的做派。”宇峰大笑,“哈哈,还是你了解他。”
两人笑了一阵,宇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燕徊脸上,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你的那位逃奴,我听说她如今出息了,在崔家班给人写戏文呢!”
燕徊闻言,斜睨了宇峰一眼,那目光不轻不重,却带着几分冷意。
“凌之如何得知?陈平的嘴这么不严实,该撕了喂狗。”
“可别。”宇峰一脸嫌弃,“陈平那张嘴还不严实?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他还能说这等闲话?我可是听你的那位百凤院的管家说的。”
“白玉?”
“自然是她。”宇峰眉头微蹙,接着道,“听白玉说,那女子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家女子,怎么会写起了戏文?怕不是弄错了。”
“凌之你也相信她那等鬼话?”燕徊脸色一沉,“你何时跟她如此亲近了?我怎么不知?”
“你押送粮草去了边关,琴方的胞弟过生辰,请了几个世家子弟一处吃酒,酒宴就安排在百凤院的宴喜阁。”宇峰说着,一脸认真,“期间白玉来敬酒,当成笑话说给大家听的。她还说,那女娘她已经打听的清清楚楚,大字不识一个,这忽然就会识文断字,确实是个奇谈。”
“哼。”燕徊冷笑一声,眼底却没有笑意,“看来,百凤院确实该换人管管了。正经事不做,专门做些长舌妇才干的事。”
宇峰见宁王动了气,便觉有些诧异。不过一个逃跑的女娘,何至于此?
“农家女子也有学文识字的,不足为奇。当日我也是这么和白玉说的。”宇峰试探着道。
“白玉怎么回你的?”燕徊将那玉把件扔在案头,身体靠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你一五一十给我说清楚,这事还有谁知道?”
“这只不过是件小事。她说这话的时候,除了梁静,还有庄王次子、长公主府世子、镇国公府小公爷,庆云侯府的二公子。大家酒都喝得有点多了,都当成笑话听。”
燕徊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宇峰见他脸色不对,识趣地站起身来。
“我先回去了,你忙你的。后日的事,到时候再说。”
燕徊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宇峰走后,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燕徊坐在那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脑子里转着白玉说的那些话。
“大字不识一个,忽然就会识文断字。”
他冷笑了一声。
白玉,这是在试探他。她不敢直接动那个丫头,就用这种法子,把消息散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李宝儿有问题。到时候,不用她出手,自有人会去查。
他想起上次在百凤院警告白玉时的情景。她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口口声声说“奴婢记住了”。可转过头,就把那丫头的事当笑话讲给满桌的世家子弟听。
“记住?”燕徊低声念了一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你记住什么了?”
他沉吟片刻,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那是陈平一早送来的,从崔家班后院墙缝里取出来的。没有封口。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王爷台鉴:
今日草民得知一事,不敢隐瞒,特禀明王爷。
草民之祖父,以为草民已死,于樱桃沟后山立衣冠冢,并赴县衙注销草民户籍。如今草民在律法上已无身份,形同无根之萍。
草民不求王爷怜悯,只求王爷告知:户籍既销,当如何重立?草民欲归乡探望祖父祖母,当以何身份行之?
草民惶恐,伏惟王爷明示。”
歪七扭八的字,比上回似乎好了那么一点点。
他将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
这事说好办也好办,说难办也不难。
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漳河县衙那些人,谁敢不给他宁王面子?销籍的文书作废,户籍恢复,半天就能办妥。至于樱桃沟那边,派个人去跟李有德说一声就行了。
但他心中却不想那么快给她自由。
她的事,他还没有查清楚。柳氏的身份,他还没弄明白。那块白玉牡丹佩上的“未央”二字,他还没找到出处。
她身上有太多谜团。
如果现在就给她自由,让她恢复了户籍,她拍拍手回了樱桃沟,他上哪儿查去?
“陈平。”他低声唤了一声。
门被推开,陈平走了进来,抱拳行礼。
“属下在。”
“去崔家班给她带个话。”燕徊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语气淡淡的,“就说今日午时,本王在望江楼请她吃饭。”
陈平愣了一下。
吃饭?不是训话,不是问话,是吃饭?
“愣着干什么?”燕徊看了他一眼。
“是。”陈平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燕徊坐在那里,手指又在那玉把件上摩挲了两下。
“户籍的事……”他自言自语,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该怎么说呢?”
午时。望江楼。
李小菲到的时候,燕徊已经在二楼的雅间里了。她本以为会像上回一样,只有一壶茶、两只杯子。可推门进去,却看见桌上摆着四碟菜,一碟清炒时蔬,一碟酱牛肉,一碟桂花藕,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
燕徊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杯,正在慢慢喝着。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草民叩见王爷。”李小菲跪下要行礼。
“起来。”燕徊放下酒杯,“说过多少次了,微服时不必多礼。”
李小菲站起来,在对面小心翼翼地坐下。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心里有些发虚。上回在这里喝茶,这回改吃饭了?这是什么意思?
“吃吧。”燕徊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慢悠悠地嚼着,“边吃边说。”
李小菲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放在碗里,没有吃。
燕徊见她不动,皱了皱眉:“怎么?怕本王下毒?”
“不是。”李小菲连忙夹起青菜吃了,嚼了两口,差点没吐出来。
太咸了。但她不敢吐,硬咽了下去,脸上还得装出一副很好吃的样子。
燕徊看着她那副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咸了?”他问。
“还……还好。”李小菲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望江楼的厨子,盐放得确实重了些。”燕徊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不过他们的鱼汤不错,你尝尝。”
李小菲舀了一碗鱼汤,低头喝了一口。汤确实好,鲜而不腥,淡淡的胡椒味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