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侧妃用了早膳，正歪在美人榻上让丫鬟捶腿，贾嬷嬷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小几上。

“娘娘，该用膳了。”

方侧妃懒懒地应了一声，拿起羹匙搅了两下，端起来吃了一口又放下。她今日起得早，去后院查看了一趟花圃的修缮，又处理了两桩丫鬟婆子之间的口角，这会儿浑身乏得紧。

“嬷嬷，坐下说话。”她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贾嬷嬷谢了座，侧身坐下，拿起美人捶替方侧妃轻轻敲着腿。

“娘娘，昨日遏云轩那边来了个教唱新戏的教习先生，您知道吗？”

方侧妃闭着眼睛，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听说了。是上回来唱堂会的那个崔家班的写戏的？”

“正是。”贾嬷嬷压低声音，“这李宝儿老奴看着怎么不像个男子。”

方侧妃猛地睁开眼睛，看了贾嬷嬷一眼。

“怎么不像个男子？你把话说清楚。”方侧妃心中微动。

“老奴昨日见她从垂花门前走过，身段儿着实看着不像个男子。只是没毛粗黑，脸色也显得暗黄。看着倒像个半大的清秀后生，可她笑起来时，那眉眼舒展，模样儿竟有说不出的娇俏。”贾嬷嬷神色微顿，“奴婢心中也有些疑惑，便打发小顺子去遏云轩打探一番，小顺子回来说，看起来倒是不大起眼，问了遏云轩服侍的丫鬟，说男生女相的也有，挺不不起眼的，穿得也朴素，不像那些招摇的人。”

方侧妃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一个写戏的，能翻出什么浪来？随他去吧。”

“娘娘说的是。”贾嬷嬷附和道，“奴婢也是这么想的。再说，家乐班的事向来是冯总管管着，咱们后院也插不上手。”

方侧妃没有接话。

她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再过些日子是宫里淑妃的生辰，淑妃是宁王的生母，她正经的婆母。上回太后千秋，她随王爷进宫贺寿，在长宁宫只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被打发了。淑妃对她不冷不热，说不上亲近，也说不上疏远，就那么淡淡的。

今年淑妃的生辰，她得好好准备一份礼。不求讨婆婆欢心，至少不能让人挑了礼去。

“嬷嬷，”她睁开眼睛，“淑妃娘娘的生辰，你可有什么主意？”

贾嬷嬷想了想，道：“娘娘，上回奴婢听说，淑妃娘娘喜欢听南戏。要不……咱们从家乐班挑几个人，排一出南戏，到时候送进宫去给淑妃娘娘祝寿？”

方侧妃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家乐班那些人，唱唱堂会还行，进宫给淑妃娘娘唱？不够格。”她顿了顿，“再说了，王爷最不喜欢后宫干涉府里的事。我要是动了家乐班，王爷面上不说，心里未必高兴。”

贾嬷嬷连忙点头：“还是娘娘想得周全。”

方侧妃端起银耳羹又喝了一口，放下道，“这件事先不急，容我再想想。”

遏云轩。

李小菲一大早便到了。

今日是正式排戏的第一日，她把十二个家姬召集到戏台前，让她们站成一排。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们脸上，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朝气蓬勃。

“昨日我跟你们讲了《牡丹亭》的故事。”李小菲站在她们面前，手里拿着戏本子，“今日要做的，是分角儿。”

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李小菲打开戏本子，翻到第一页。

“这出戏，人物不少，但咱们先定几个主要的。杜丽娘、柳梦梅、春香、杜宝、老夫人、石道姑、判官、花神……还有些配角，戏份不多，但也不能少。”

她抬起头，目光从一个个脸上扫过去。

“你们各自说说，自己擅长什么行当？唱过什么戏？”

云竹先开口了。

“回公子，奴家学过旦角，也唱过几回闺门旦。”

李小菲看了她一眼。云竹的眉眼温婉，气质端庄。但杜丽娘是深闺少女，天真中带着几分痴气。

“好，”李小菲点头，在戏本子上记录了云竹的角色。

弦月站了出来，声音清亮：“公子，奴家唱过小生，也唱过旦角。上回冯公公让学《琵琶记》，奴家唱的蔡伯喈。”

李小菲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弦月生得明丽，一双眼睛尤其好看，黑白分明，顾盼生辉。她的嗓音清亮婉转，唱杜丽娘应该不错。

“你唱一段我听听。”

弦月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一段《牡丹亭·游园》的开头。她的声音清亮，咬字也准，只是少了几分杜丽娘那种“春情难遣”的缠绵。

“不错。”李小菲点了点头，“你先备着杜丽娘这个角儿，我再看看别人。”

晚棠站出来的时候，李小菲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女子和旁人不一样。她长身玉立，眉目疏朗，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英气，不像闺中女儿，倒像个俊俏的少年郎。她的声音也不像其他家姬那般娇软，而是清润中带着几分磁性，听来如玉石相击，十分悦耳。

“晚棠，你唱过什么？”李小菲问。

“回公子，奴家唱过武生，也唱过小生。”晚棠的声音不高不低，“《长坂坡》里的赵云，《西厢记》里的张生，都唱过。”

李小菲心中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