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菲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案前。
她得把《牡丹亭》剩下的部分改完。太后千秋节就在下个月,时间不多了。
她铺开宣纸,提起笔,开始写。
写到“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时候,她忽然想起燕徊坐在廊下听她唱曲的样子。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她说不出的专注。
李小菲的脸又有些热了。
“不要多想。”她对自己说,“他是王爷。你是教习。如此悬殊,他对你好,或许是好奇,或许是戏文,仅此而已。”
李小菲想到这里,心下稍安。
傍晚的时候,小顺子来送饭。
他提着一个食盒,笑嘻嘻地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李公子,这是外院大厨房给您准备的。王爷特意吩咐了,要多做些好的给公子。”
李小菲看着桌上的菜。一碟清炒时蔬,一碟红烧肉,一碗鱼汤,还有一小碗米饭。菜色不算多,但比她在崔家班吃的好太多了。
“代我谢谢王爷。”她说。
小顺子应了一声,又从食盒底层取出一碟点心。
“这是望江楼的桂花糕,王爷让奴婢去买的。王爷说,李公子爱吃这个。”
李小菲看着那碟桂花糕,愣住了。
望江楼的桂花糕。她只吃过一次,她没想到他记住了,还特意让人去买。
“李公子?”小顺子见她发呆,轻轻叫了一声。
“哦,”李小菲回过神,“放着吧。谢谢你。”
小顺子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李小菲坐在桌前,看着那碟桂花糕。桂花糕的香气从碟子里飘出来,甜丝丝的,混着红烧肉的酱香和鱼汤的鲜味,在屋里弥漫开来。
她端起饭碗,夹了一筷青菜,慢慢嚼着。青菜炒得很嫩,火候刚好,不像崔家班的大锅菜,炒得发黄发软。
她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比崔家班过年时吃的那碗还好。
吃着吃着,她忽然有些想哭。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一个人挣扎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这样细致地照顾过她......
李小菲放下筷子,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哭了一会儿,她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
不能哭。这里是王府,隔墙有耳。让人看见她哭着吃饭,像什么话?
她把那碟桂花糕端过来,取了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和上次吃的一样好吃。
她慢慢嚼着,嘴角微微上扬。
“好吃。”她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桂花糕,还是在说菜好吃。
吃完饭后,李小菲把碗碟收进食盒放好。小顺子说过,吃完了放着就行,会有人来收。
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闷,便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暮色四合,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淡金色,紫藤花在暮色中变成了深紫色,看不真切,只闻得到幽幽的香气。翠竹的影子投在白墙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画眉已经不叫了,缩在笼子里,把头埋进翅膀里,大概是在睡觉。
李小菲在石桌前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天边的云发呆。
隔壁传来脚步声。
不重,不轻,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散步。那脚步声从远处走过来,越来越近,在隔壁的院子里停下来,然后又走远了。
李小菲的耳朵竖了起来。
隔壁有人住?是谁?
她站起来,走到院墙边,侧耳听了听。隔壁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她回到石桌前坐下来,没有多想。
她不知道的是,隔壁就是燕徊的书房。
两院之间只隔了一道矮墙,矮墙上爬满了藤蔓,绿油油的,遮住了大半。若是白天,踮起脚就能看见隔壁的院子。可她不知道,也没有踮脚去看。
燕徊此时正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他的书房和听竹院只隔一道墙。当初让冯进喜安排李小菲住在这里,就是看中了这一点——近,方便。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让人去照料。新戏有什么进展,随时可以过问。
这是他对自己的说法。
可他知道,不全是。
他想起今日在遏云轩,李小菲坐在他旁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她说起戏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比划着,像一只蝴蝶在花间飞舞。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瘦了很多。刚见她的时候,虽然也瘦,但没有现在这么厉害。那时候她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下巴是圆润的。现在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了,显得眼睛格外大。
所以她忙。两头跑,早出晚归,连好好吃顿饭的工夫都没有。
让她住下来,至少能好好吃顿饭。
燕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
他放下茶杯,转身走回书案前,继续批阅公文。
窗外,夜色渐浓。隔壁的院子里,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燕徊批了两页公文,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那盏灯还亮着。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隔壁的院子里,李小菲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她低着头,像是在写什么,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得像一尊雕像。烛火跳动的时候,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一晃,像是活的一样。
燕徊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灭了,他才转身回到书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