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妩媚第二日知道李小菲住进王府的。
那个圆脸的小太监来崔家班传话的时候,崔明堂正在廊下喝茶,崔妩媚刚好从屋里出来,听见了小顺子的话。
“崔班主,王爷说了,李公子这些日子在王府教戏辛苦,两头跑太累,就安排在王府住下了。李公子的东西,奴婢已经帮她搬过去了。您放心,王爷会照料好的。”
崔明堂端着茶碗的手微顿,忙笑着点头。
“知道了。有劳公公跑一趟。”
小顺子笑着行了个礼,颠颠地走了。
崔妩媚站在廊柱后面,手指攥紧了袖口,指甲嵌进掌心里。
她前些日子在背后嚼舌根,说李小菲“攀了高枝就不回来了”,不过是随口说说,没想到竟一语成谶。那个逃奴,真的住进了宁王府。
崔妩媚转身回了屋,关上门,一屁股坐在床上,气得浑身发抖。
凭什么?她一个逃奴,一个女扮男装的贱人,凭什么住进王府?她崔妩媚在崔家班唱了十几年的戏,连王府的门槛都没迈进去过几次,那个李宝儿倒好,直接住进去了。
她想起自己当初在王府堂会上,站在廊下等了那么久,就为了跟宁王说句话。宁王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说了句“唱得不错”,四个字就打发了。可那个李宝儿呢?宁王专门请她吃饭,专门给她设雅间,专门把她接到王府住下。
凭什么?
崔妩媚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越想越气。
她想起崔明堂。那个老糊涂,当初要不是他收留李宝儿,哪有今天这些事?李宝儿一个偷东西的贼,他不但不赶走,还供着她、捧着她,让她写戏本子,让她出风头。如今好了,人家攀上高枝了,拍拍屁股住进王府了,崔家班怎么办?她崔妩媚怎么办?
崔明堂还说什么“让宝儿给你写一出戏”,写个屁!人都住进王府了,还写什么戏?
崔妩媚又想起那二两银子。她给了阿五二两银子,让他盯着崔明堂。本以为能挖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让白玉对李宝儿下手。可如今李宝儿住进了王府,白玉还怎么下手?那二两银子,岂不是白花了?
她心疼得直抽抽。二两银子,够她买好几盒胭脂水粉了。白白给了那个窝囊废,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崔妩媚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越想越不甘心。她站起来,换了一身衣裳,出了门。
她要去见白玉。
城南,那家小茶馆。
崔妩媚到的时候,白玉还没来。她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等着。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白玉才来。她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绣兰花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户妇人。身后跟着翠霞,手里捧着一个小包袱。
白玉在崔妩媚对面坐下来,翠霞站在一旁,没有坐下。
“白妈妈,”崔妩媚压低声音,“出事了。”
白玉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
“什么事?”
“李宝儿住进王府了。”崔妩媚的声音又急又低,“宁王让她住在府里,不用回崔家班了。”
白玉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住进王府了?”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王府的小太监来传的话。”崔妩媚往前倾了倾身子,“白妈妈,这下麻烦了。她住进了王府,咱们还怎么下手?”
白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崔大家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崔妩媚的声音高了一些,又连忙压下去,“她住在王府里,吃穿用度有人伺候,咱们连她的面都见不着。户籍文书拿不到,戏本子也弄不到,还怎么对付她?”
白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崔大家,你觉得她住进王府,是好事还是坏事?”
崔妩媚一愣:“当然是坏事。”
“我倒觉得,未必。”白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王府是什么地方?高门大户,规矩森严。她一个女扮男装的教习,住在王府里,稍有不慎就会露馅。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王府的规矩就会收拾她。”
崔妩媚想了想,觉得白玉说得有道理,可心里还是不安。
“可是王爷护着她——”
“王爷护着她,是因为她有用。”白玉打断她,“她会写戏,会教戏,王爷要用她。等她没用了,或者闯了祸,王爷还会护着她吗?”
崔妩媚沉默了。
白玉看着她,心里却有些看不起。
这个崔妩媚,原先听说是崔家班的台柱子,还以为是个有城府的。没想到一点都沉不住气,听到李宝儿住进王府就慌了手脚。这样的人,难怪会被庞三爷骗,难怪回了崔家班也翻不了身。
“崔大家,”白玉的语气淡淡的,“你且放宽心。她住进王府又怎样?还不是一个教习。教几天戏,难道还能教到王爷的床榻上去?”
崔妩媚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白妈妈说得是。”
“再说了,”白玉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王府里还有宁王的几位妾室呢。那些女人,哪个是省油的灯?她一个外来的教习,住进去容易,待下去难。”
崔妩媚连连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白玉放下茶杯,看了崔妩媚一眼。
“崔大家,你回去继续盯着崔家班。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崔妩媚应了一声,又想起那二两银子,心里一阵肉疼,但当着白玉的面不好说什么,只好忍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崔妩媚起身告辞。
白玉坐在茶馆里,没有走。
翠霞站在一旁,见她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问:“妈妈,您没事吧?”
白玉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
住进王府了。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嫉妒?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十年前,燕徊从青楼里把她救出来的那个夜晚。她那时候才十五岁,被人欺负得满身是伤,缩在墙角发抖。燕徊走进来,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说:“跟本王走。”
她没有犹豫,跟着他走了。
从那以后,她就在他身边了。不是妾室,不是侍婢,而是帮他打理百凤院的人。他对她很好,给她银子,给她人,给她体面。让她从一个人人可欺的姑娘,变成了盛京城里有头有脸的白妈妈。
可她知道,他对她的好,不是那种好。
他看她的眼神,和对别人没什么两样。淡淡的,客气的,不远不近。她在他身边十年,他从来没有多看过她一眼。
她也不奢望做他的妾室。她知道自己是什么出身,青楼女子,再怎么洗也洗不掉那层皮。她只是想离他近一些,做他的红颜知己,在他累的时候陪他说说话,在他烦的时候替他分分忧。
仅此而已。
可那个李宝儿,凭什么?
一个逃奴,一个农家女,大字不识几个,忽然就会写戏了,忽然就会唱新腔了,忽然就被王爷看中了。她凭什么?
白玉站起来,整了整衣袖。
“翠霞,走吧。今日王爷要在百凤院给梁将军接风,还有很多事要准备。”
翠霞应了一声,跟在后面。
两人出了茶馆,上了马车。
百凤院今日格外热闹。
天还没亮,下人们就开始忙活了。洒扫的洒扫,擦拭的擦拭,摆花的摆花。三楼那间最大的雅间——天字甲等房,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紫檀木的桌椅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桌上铺了大红织金的桌布,摆着银质的餐具和酒具。墙角的花瓶里插着新摘的牡丹花,红的、粉的、白的,开得正盛,花香浓郁。
白玉站在雅间中央,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琴呢?搬来了没有?”
“搬来了。”翠霞指了指墙角,“上好的古琴,是王爷去年让定制的,一直没用过。”
白玉走过去,伸手拨了一下琴弦。琴声清越,余音袅袅。
“许晴儿她们几个,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许姑娘、若梅姑娘、清鸾姑娘,还有新来的那位苏姑娘,都在楼下候着呢。”
白玉点了点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百凤院的后院,假山流水,曲廊回环。正值暮春,院中的牡丹花开得正好,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白的胜雪。几个丫鬟在花丛中穿行,手里捧着茶点瓜果,来来往往。
白玉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在椅子上坐下来。
“翠霞,你说,王爷对那个逃奴,到底是什么心思?”
翠霞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奴婢不敢妄加揣测。”
“让你说你就说。”
翠霞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奴婢觉得,王爷对那个逃奴,不过是图个新鲜。她会写戏,会唱新腔,王爷觉得有意思。等新鲜劲儿过了,就不会再放在心上了。”
白玉没有说话。
她希望翠霞说的是对的。
“行了。”白玉站起来,“去把几位姑娘叫上来吧。客人快到了。”
翠霞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许晴儿、若梅、青鸾,还有新来的苏姑娘,鱼贯而入。
许晴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清雅脱俗。她是百凤院的花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那一手古琴,弹得如泣如诉。去年赛花会上,她一曲《凤求凰》惊艳四座,被一位贵人以五万两白银拍下了初夜权。后来那位贵人不知为何没有再出现过,许晴儿便一直在百凤院待着,偶尔陪客人喝喝茶、弹弹琴,日子过得清闲。
若梅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妩媚。她是百凤院的红牌,善唱小曲,声音婉转动听。青鸾年纪小一些,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就让人喜欢。
苏姑娘是新来的,才十四岁,生得娇小玲珑,一双大眼睛怯生生的,像是刚出窝的小兔子。她穿着一件葱绿色的褙子,站在几个姐姐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人。
白玉看了她们一眼,目光落在许晴儿身上。
“晴儿,今日来的客人不一般。王爷亲自作陪,你们几个好好伺候,别出岔子。”
许晴儿目光微闪,颔首:“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