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沚漪做出几分庄重之态:“若陛下在天之灵,知晓三殿下这般处事明决,有条不紊,必然会感到欣慰。”
她紧张时,便会不自觉拽紧膝上的衣料。
沈回钦目光在她微微泛白的指节上落了瞬,面带三分笑:“但愿如此。”
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不知……下毒之人如何处置?”
“按律当凌迟,满门抄斩。”
白沚漪眼皮子跳了下。
沈回钦道:“但她到底是我的母妃。处以绞刑,也算是全了母妃的颜面。”
他凤眸微抬:“母后可是觉得我太过残忍?”
白沚漪脖子一缩,忙不迭摇头,她后知后觉此举并不妥帖,稳住身形:“是她犯重罪在先,你只是秉公处置,想来心中也受煎熬。”
“你不必在意旁人怎么想。”
“多谢母后开解。”
他将她略显滑稽的动作收于眼底,指腹轻轻摩挲过另一手腕上的象牙佛珠。
是伪装,还是白家当真挑了一个胆小无用,不禁风浪之人入宫。
灵前当持肃静,况且她与这白得的“便宜儿子”确实无话可说,强行客套反倒不自在。她这般干巴巴地跪着,困意不自觉卷了上来。
算起来,她已有十个时辰不曾合眼了。
终于撑到沈回钦走到后边议事,她想着自己如今是太后,应当没有哪个人会凑上来,便任由眼皮子耷拉下来。
沈回钦回来时,便见女子跪坐在苫次上,脊背弓蜷,额头贴着地,一动不动。俨然是悲悼至及的模样。
沈回钦神色不为所动,只缓缓走近,蹲下身:“母后节哀。”
未想他甫一靠近,本埋着头的女子往边上一晃,竟直接栽倒在了灵前的地上。
沈回钦眉心微蹙,伸出一指探她鼻息,女子绵长的气息喷洒在指腹。
那双古井般的眸子里难得的,浮起一抹迟疑的怔愣。他终于垂眸看向白沚漪的脸。
因在殿内闷得太久,女子面靥微微泛红,鸦长的羽睫静静垂着,俨然是睡熟了的模样。
不似一朝太后,倒像是一朵山间的小花,被强安在宫墙里。
脆弱,方枘圆凿。
他默了片刻,起身走到奠几旁,抬手,本摆在上面的果盘被轻轻一压,翻倒在地。
白沚漪被惊得一颤,瞬间清醒,她跪直身,一枚苹果正骨碌碌滚到膝边。她终于想起自己如今在哪。
这会面前空无一人。
怪了,好端端的果盘,怎突然砸下来了?
白沚漪小心将苹果拾起,心虚地看了眼四周,轻手轻脚将滚落的果子收回漆盘,其中有一枚滚到奠几底下了,她废了好一番功夫终于够着,正要将东西放到奠几上,身后冷不丁响起声音:
“母后若是累了,可在矮榻上小憩片刻。”
白沚漪手上一颤,好不容易拾好的果子险些再掉回地上。她扭过头,正见沈回钦站在身后看着自己。
她心里打了个突,惊疑不定。
他是何时进来的?适才自己睡着之事,是否被他发现了?
“无...无妨,我不累。”她将果盘安置好,跪回苫次上,“只是陛下离世,我心伤哀悼。”
“原是如此。”
沈回钦在白沚漪身侧跪下:“儿臣亦觉哀戚。”
白沚漪听不明白他话里意味,不自觉看他面色,猝不及防对上他余光。白沚漪心漏跳了拍,忙收回目光。待一会缓过神,再度看去,见沈回钦正抬眼盯着那奠几上的长明灯。
猩红的火光映在那双寒星似的眸里。
烛光“哔拨”一声,火星迸溅。
他这是发现了,还是没发现?她自认在府中多年,察言观色之力不逊于人。可眼前之人,她着实有些捉摸不透。
罢了,既是未追究,想来也不重要了。
她内心祈祷,二人最好能一直这般相安无事下去。
白沚漪的身份到底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封后的旨意一出,宫内便起了不少议论之声。
沈回钦登位后,处置了几名议论最过之人,杀鸡儆猴,又奉白沚漪为养母,钦上徽号曰辰,为辰皇太后,入主寿康宫。
两日后,是张冉行刑之日。
张家势大,张冉之父张延,乃九门提督。先帝在世时以升职之名将人调离京城,前些时日,沈回钦以先帝新丧为由将人调回,彼时张冉被抓的消息还没传出。张延一入殿内,便被卸了兵权。
此次张冉行刑,她身为太后,应当在场,以示威慑。
午后,殿内未燃灯烛。日光穿透窗纸,映在张冉苍白的面上。张冉褪了钗环,跪在金砖上,身上风华不在,唯一双充血的凤眸抬起,死死盯着某个方向。如笼中凶兽,被拔去爪牙,依旧不甘。
白沚漪坐在软榻上,触着这眼神,心不由得一颤。后知后觉对方盯着的是身侧的沈回钦。
她觉得这对母子实在奇怪,这不该是一个寻常母亲看孩子的眼神才对。
白沚漪微微侧目,见那被盯着的人神色平静,一身素服静坐,眸中喜怒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