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沚漪心中疑虑更甚。
她先前打听过这位新帝早年的事迹,只是金嬷嬷要她不该问的少问。金嬷嬷那儿都问不到,那阖宫上下便更不敢提了。
张冉到底是沈回钦的母妃,先前总管太监宣旨,只赐了张冉自尽。
白沚漪微微松了口气。这样也好,若是上吊,死状应不至于太过可怖。沈回钦倒也无预想那般冷决。
是了,再如何,到底也是人,是人总会有七情,有偏私。
两名宫女捧着白绫上前,往梁上一抛。王善德微笑道:“娘娘,请吧。”
他虽是在笑,一双三角眼中却透出几分冷戾之气。
张冉双目瞪大,两行泪终是从眶中滚了出来:“我养了你二十一年,整整二十一年,便是一头畜牲,也该有感情了。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当真狠绝。”
“娘娘慎言。”王德善冷声道:“张家犯的罪,便是处以极刑也不为过。今日陛下赐娘娘自尽,便是留了娘娘体面。娘娘莫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张冉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捂住唇笑出了声,只是笑声凄厉,双肩止不住地抖。
“你这吃里爬外的东西,沈回钦,本宫要你不得好死!我就算下了地狱...唔唔...”
白沚漪眼皮一跳,见张冉被人捂住了唇,整个人剧烈挣扎起来。不出片刻,又被两名侍卫反制住了双手。
王德善恭敬询问:“娘娘,陛下,如今该怎么办?”
白沚漪头一回见着这样的情形,她先前被张冉陷害过,是以此刻算不上同情,但眼下见人这般,也生不出幸灾乐祸之意。只盼着坐在一侧当个木头桩子了事。
“母后以为呢?”
身侧兀得传来这一声。白沚漪身形坐得笔直,闻言轻咳了两声,心中想着对策。
沈回钦要的是自尽,可张冉显然是不愿乖乖就范。她想着实在不行递了鸩酒了事。
她动了动唇,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她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一开口可能会背负一条人命。
沈回钦见她白着面色不说话,微微偏了偏头。
白沚漪回过神,便见原本站在一侧的侍卫动了。
她心下微松。这样也好,总不用她亲自开口了。她想着快些结束,一口气未松到底,却见那侍卫从袖中取出一根弓弦,扬手往张冉那纤细的脖子上一套,双手猛地收紧。
一双手背青筋暴起,动作干净利落,无一丝迟疑。
弓弦锋利,陷入皮肉,一股鲜血从纤细的脖颈渗出。张冉双腿拼命挣扎着,眼珠几乎要暴出眼眶,喉咙溢出呜咽。白沚漪待要反应,已经迟了。
张冉挣扎的弧度渐渐小了,四周死寂下来。不知过了多久,那只头耷拉了下来,只剩下半根断了一半的脖子牵着。
一股黏腻的血腥气弥漫开,直往鼻子里灌,刺激着胃中翻涌。白沚漪面色惨白,几乎忘了该如何转动眼珠。
直到那侍卫上前两步,遮住了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母后。”沈回钦温声提醒。
白沚漪被他看着,头皮一麻,打了个寒颤。
四周的人俱垂着头站着,悄然无声。有一瞬她觉得这宫里站着的,是一群没有三魂六魄的皮影人。
而她,也得死死藏住自己从高墙外带来的习性,乖乖做一个坐在鸾座上的木偶,时刻严守高墙内的规矩,才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至于自己,开不开口并不重要,因为张冉本就必死。他们都没得选。
而那弄影人,又是谁?
“母后,事已了结。可要回去?”
白沚漪动了动唇,喉咙却被鲜血糊住般,稍一动胃中便跟着泛恶心。她被那双目光盯着,僵硬地点了下头,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看着…便好。”
沈回钦淡声吩咐:“来人。将张夫人遗体敛好,好生安葬。”
“是。”
过了片刻,沈回钦从椅上站起。白沚漪见他抬手向自己伸来,吓得往后瑟缩了下,忙起身搀住一旁的金嬷嬷。
站稳了,方后知后觉沈回钦似只是想扶她。
沈回钦手伸了个空,却不介意。
“母后,请。”
“……多谢。”
白沚漪有些生涩地吐出这二字,被一旁的金嬷嬷搀出了大殿。
跨出殿门,那股浓郁的血腥气散去些许。白沚漪心中忧惧。
张冉再怎么样也是沈回钦的生母,沈回钦都能如此狠绝,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养母,来日若做了什么惹他不快,她就算长出三条脖子只怕也不够他勒的。
适才沈回钦似想搀扶自己,但她避开了。此举是否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对对方的行事有异议,是以不领情,给对方脸色看。
应当……不会吧。
她记得自己适才道过谢了,只是有些小声,沈回钦应当听得见。
她心绪纷乱,未防脚下台阶,踩了个空,整个人往旁边栽去。
白沚漪一低头瞧见底下破碎的青石砖,心下一惊,危急之时,面前掠过一道素袍。她只觉一只手揽过她的腰,手腕被人抓着往后一带,白沚漪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到一人。
腰上被一串佛珠硌着,周遭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