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天堑!”
“数百年于修仙不过尔尔,即便修得天雷引渡又能如何!数百年日复一日,道尽万般磨砺反转瞬成空!”
阎天枭冷声中带着斩断万千的狠绝,
“修魔,亦不过从头来过。”
他仿佛被至纯业火侵蚀得不轻,心魔与灵气的纠葛于他更是致命,言辞之间未再有心思去掩饰一丝一毫。
又仿佛已然预料到了自己的下场。
眼前的虞锦,竟会是他跌宕人生中所见的最后一人。
他朝那变幻莫测的命途冷笑不休。
“重来一次方才知晓,修仙修魔又有何差别?”
“不敌吞噬之法,那才是真正大道!”
“歪门邪道!”
虞锦虽被他的狠厉骇然,却也心知他所谓吞噬之法为何,立时冷声驳斥,“以此害人之法修行,早晚落得被心魔反噬的下场!”
阎天枭闻言却嗤笑一声。
“你以为本尊早已寻得此大道,却为何要等到剥离心魔之后,才开始试炼此法。”
忍不住的痛哼中,阎天枭亦是冷意尽现,显然虞锦所想他早已想到。
“你口中所谓邪道?”
阎天枭诡谲笑着,仿佛还觉这水搅得不够混,即便他身死,也要搅得这世间动荡不复安宁。
“若本尊说那并非邪道,而是真正得以飞升的唯一法门,你等又该如何?!”
“死到临头,还想妄言乱人心!”
虞锦半个字都不信,只觉他当真被歪邪入体,病得不轻。
邪道便是邪道。
以吞噬他人充盈己身也敢称其为正途?
与天地相违也敢称为飞升法门?
“不论修仙修魔,数百余年来再无人飞升,你以为是那些大能不曾用功,不曾参悟道法入至臻之境吗!”
阎天枭戾气尽现,“闭关又如何!一日不曾松懈修习又如何!将那些秘宝真书咬碎吃尽,直至漫长灵寿将近仍等不来飞升雷劫,你以为他们只差临门一脚便能飞升得道!”
阎天枭急促滚动的喉间突地一静,所有情绪亦仿佛随着那诡异的寂静冷了下来。
冷意压抑到极致,每一字都如同在紧咬的齿缝间被碾碎了一遭,又被歪歪斜斜地拼凑了起来,却留下了诸多尖锐棱角,清晰又刺人,决绝寒骨。
“那才是真正的天堑。”
虞锦忽地僵滞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仿佛被石块击碎的湖面,往外荡出细碎波纹。
有那么一瞬间,似乎任何动静都离她远了。
远得她仿佛个旁观之人,愣愣凝望着这熟悉的天地陡然变得陌生,恍若新生的婴孩,睁开眼后头一回窥见这人世真貌。
然那错觉不过瞬息。
很快,她又被阎天枭之声拉回人世,周遭一切复归熟悉,只凄厉寒风刮过万里北境时,躯壳之内的灵体也被迫受下那凛冽,悲凉从喑哑低声中生发,很快却又随着发自命魂的震颤簌簌坠落。
“越过那天堑,便能飞升成仙魔,与天同寿,神魂不损!”
“一招得势执掌法度,再不必被这该死的法度玩弄于股掌,千百年日复一日的修行,亦再不必如碾死一只蝼蚁般被尽数毁去,”
即便已再无可能,那一股跨越百年,直冲仙魔境的戾气驱使阎天枭仍撑着一口气,朝天地三界逼问声声不断,随即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狠绝难断,
“待至那时,你可还觉这是邪道!”
“不是你去杀旁人,就是旁人死在你手下,只有这般……”
“闭嘴!”
虞锦骤然回神,冷眸中杀意愈发浓重。
并非是因阎天枭的挑拨,亦或是因那“大道之法”心动。
不说那不可能,即便那当真是所谓正道又如何?
【道心坚定,守正辟邪。】
她从前嫌此言烦人,既用于规劝修士恪守道心,于她本性魔修何干?
直至如今亲见身处两方的阎天枭,一时恍悟
——修仙修魔,本就大道同源。
可那是仙魔之间的抉择,万不会应用于邪道。
邪道便是邪道,违背天地之间,令她所不齿,与她本源道心相违。
凛然汹涌的至纯业火徐徐后退,复归至她身后,焰浪叱咤吞吐,倒显出些睥睨天地之势来。
虞锦就立在那耀眼的火光之前,眸底清光正明,言辞如澄澈破空。
“我自会斩绝邪道。”
若说那是何大义凛然的道义,便连虞锦亦难掩心间冷嗤。
她又不是那等毫无私心之人。
不过是为了她的道。
在她恍悟窥破的那一瞬间,茫然无生灵的北境冰原都仿佛活了过来,雪境灵光映入她眼里,蔓延成璀璨闪烁的星河。
那是跨越修仙或修魔,一直根生自她源头的执念。
那就是她的道。
即便至纯业火已然退去,阎天枭也再支撑不住,身形踉跄着向前倾去。
无休止的厮杀终落下帷幕,心魔带着恨消散了,曾经温和的灵气也化归乌有。
玉石俱焚。
只留下了厮杀之后,一副残破得不成样子的躯壳。
意识在昏沉中涣散,闻言却仍是嗤之以鼻,只是勉力道出的声响已微弱难辨。
“若能修成大能,人人都将踏上大道正途。”
“若是能,咳,咳咳,若能……”
阎天枭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翻倒,朝天仰面。
浑浊瞳孔四散之前,无人踏足的高山险峰拔地而起,群山巍峨,高耸直插进万里云海。
倏忽间,远处金红光芒破开云雾,灿如烧灼的火光,暖意霎时间从天际倾泻而下,落到那早已立于云海之巅的人身上。
数百年来日复一日之景再难令他有所动容。
可就在那晨光倾斜之时,云海中人仍忍不住伸出了手,想要抓住那绚烂热烈的光彩,如同霞光会轻飘飘落在他的指尖上。
好似仙人赐予他的得道霞帔。
他颤着手,亦想将那霞帔握在掌心。
却只惊颤地发觉霞光愈发远去。
云海中握住霞光之人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沉静起身,任由霞帔随着晨光变幻,转瞬从他指尖流逝殆尽。
如寻常的每一日并无不同。
那人转身走入崖巅,又似被白茫拢入混沌。
浩渺天地间唯余汤汤云海,再不见他踪迹。
他狠狠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