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阴影将宋逢笼罩,她几乎可以看清盛蘅的每一根睫毛。
真令人羡慕,盛蘅的睫毛是那样卷翘浓密。
宋逢没有躲,就好像与盛蘅重逢那日,她便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样一天一般。
出事之后,她如同无法落地的鸟。
宋逢拼命地飞啊飞啊,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飞得越来越远——离她原本的世界,离这片土地越来越远。
然后,盛蘅忽然出现。
那样不真实的人忽然出现在宋逢的身边,他伸出手,给这只飞鸟以栖息的平台。他伸出手,重新将宋逢拉入人间。
“盛蘅。”就在盛蘅越凑越近的时候,宋逢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很早以前就喜欢我了。”
这个年纪,经历了那样多的事情之后,再提喜欢两个字,竟是显得那样不合衬。
脱离稚气那样久的人再提起这两个字,难免显得幼稚。
可那一刻,时间却像是被揉搓回了多年之前,在所有的事情还没有发生,他们都还在南河,十六七岁的年纪。
盛蘅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振翅的雨蝶,他垂眼,直勾勾地看向宋逢,许久没有说话。
就在宋逢以为盛蘅不会回答她的问题时,身前的人忽然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糅杂了许多的情绪——遗憾有,释然也有。
“是啊。”盛蘅道,他盯着宋逢,那双眼睛仿佛也在说话,“宋逢,很早之前——”他顿了顿,愈发郑重,“很早很早之前,我就喜欢上你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喜欢着你。”
“当年,我胆小怯懦,畏首畏尾什么都不敢同你讲,所以我失去了一切。”
“然而老天垂怜,现在,你还能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我不该也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喜欢着你,不,应该说,我爱着你。”盛蘅一字一顿,他的右手握住了宋逢的手腕,那双宽大温暖的手,此时此刻竟是有些不受控地颤抖着。
他是那样害怕,空长了这么多年的年纪,在宋逢面前时,竟仍是像从前那个仍有些稚嫩的毛头小子一样。
“当然,你可以拒绝我。”盛蘅轻声道,只是尾音轻轻发颤,那双好看又多情的眼睛,竟是隐隐有些泛红。“只是无论你是什么答案,我都会是你的助手,无论你要去面对什么,要去哪里,我都会在你的身边,提供一切我可以提供的帮助,任何的危险,困难,我都会和你一起应对——”
“盛蘅…”宋逢轻笑一声,紧跟着她又叹息一声,“时机不对。”她说。
这几年来,宋逢偶尔会想,要是没出事就好了。
这段时间,这样的念头倒是愈来愈少出现。
可是现在,这个念头却是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子里,要是没有出事就好了,宋逢想。
那样,她还是今生。
今生可以欢欢喜喜地接受盛蘅的爱意,可以大大方方地回馈自己的爱意。
可是,今生已经死了。
宋逢有很多冠冕堂皇的话可以说,可是对上盛蘅那双泛红的,几乎快要落下泪来的眼睛,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有些无措,连带着声音中也有些苦涩,“我说不准哪天就死了。”宋逢道,她伸出胳膊递到了盛蘅面前。
见盛蘅有些不解,宋逢叹息,“你摸,我没有脉搏的。”
“盛蘅,你应该知道,今生的那具身体早就化成了灰,我的这副身体,是赵家用秘法造出来的。沈爷爷说过,这样的事情,赵家虽说不是第一次做,可从前的那些,多半没有什么好下场……”
握住宋逢手腕的那只手上力道陡然大了许多,细细密密的疼痛侵袭而来,可宋逢却像是并没有察觉到一般,她扯唇笑了笑,“所以盛蘅,我说不准哪天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来了。”
眼前的人,面色变得灰白,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魂一般。
“……不过沈爷爷也说了,我的情况特殊,毕竟从前那些人,可没有谁像我一样,活过来就接手了梅园,成为骨笔的主人的。”宋逢道,尾音微微上翘,似是有些自得,“墨者本就行走于两界之中,于我的身体而言,这样的损耗最小,而且我每渡化一个人,都能滋养我的身体,至少近几年,这具身体应当还能称得上健康。”
盛蘅的脸色仍旧灰白,他双唇轻轻颤动着,声音也有些抖,“不管你的身体这几年是不是会出事……宋逢,对于我来说,现在就是时机最对的时候。”
是啊,哪里还有比现在时机还对的时候呢?
至少现在,眼前的人能同他说话,也不似两人刚刚重逢时那样处处别扭,充满警惕。
怎么能因为还没有到来的明天,就说今天的时机不对呢。
“宋逢,我想留在你的身边,不仅仅以助手的身份……我想成为你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