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回了汤州,李亦为估计,在她从冰岛回来之前,她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人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归属,奔赴的风景迥异,拥入的怀抱不同。
黑夜里,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半梦半醒间忽然坐起身,心血来潮走到书架前去翻书。
李亦为读过很多书,上千本书整整齐齐地码了两架子,有名著也有不入流的街边小说。
她读了那么多书,其中很多,她从来都没有读懂过。
从哲学核心视角来说,人的存在本质没有预设的“终极意义”。
存在主义认为人先于意义而存在,自由选择的过程就是赋予人生意义的过程,比如爱,比如责任。功利主义则侧重通过创造价值实现幸福最大化。对他人、社会的正向影响越大,个体存在的意义就越鲜明。
人到底为了什么活着。
李亦为坐在地板上,背靠书柜,抱着书回想起自己的前半生,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句话: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本书,你不必因为潦草看了几页就随意批驳的人而郁郁寡欢,也不必因为某个不喜欢你故事的人而耿耿于怀,更不用为了迎合他人的期待,去篡改自己的情节、删减专属的篇章。
文字的维度太窄,囊括不了人的一生。
生命的长短自有它的道理。
凌晨三点半,天微微亮,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李亦为的困劲上来,才摸索着重新爬上床,戴上眼罩睡了个把小时。
第二天一大早,李亦为去了公司。
投资部有着复杂的结构,几个并立的团队深耕不同的生态领域,她所在的“前沿生态投资组”,结构精简,走了两个分析师,进来一个投资经理,现在只剩下十一个人。她准备再招一名分析师,已经给顾世韫提交了增补的申请。
穿安静的办公区,李亦为刷卡进入的办公室,她放下包,打开电脑。
顾世韫的回复已经发来,时间显示是昨晚十一点多,标题简洁:Re: 关于前沿组增补HC的申请。
她点开。
邮件正文一行字,是顾世韫一贯的风格:
“批了。标准你定,终面由你。招来的人,你用着顺手。”
后面跟着集团人力资源系统自动生成的正式审批流截图,状态已是鲜亮的“已批准”。
她接着点开公司内部的招聘管理系统,系统界面专业清晰,职位发布流程需要经过几个关键步骤:完善职位描述与要求、设置招聘流程节点、选择发布渠道、提交HR备案。
职位描述已经拟好了,只需要微调,至于招聘流程,第一轮专业面试,她勾选了张明宇和赵志婉作为面试官,第二轮案例分析面试,她安排了王振业和程池两名经理,终面由她和副总监林薇来。
现在,她要去找程池,和风控和法务的人开个短会。
团队里有一个“临江新能源汽车”项目,是董事会的王副总裁亲自决定的,得到多位董事的原则性同意,上层有心进入储能赛道,对这个项目抱有不小的期望。但领导愿景美好,却并不负责执行,这个项目最终落在他们这群做事的人身上。
项目正处于谈判和决策阶段,程池昨天忽然找到她,告诉她说他认为项目公司的股权架构存在隐患,表面控股关系的背后,经过三层穿透,实际控制人关联着一家近期在海外突击注册的基金,设计隐蔽,常规尽调极易忽视,很可能构成非关联化的利益输送通道。
简而言之,这项目是一个“雷”,不论真假,它都有爆炸的可能。
李亦为记得自己当时沉默了几秒,才问:“法律合规部的初版意见里没提这一点?”
“没有。”程池语气肯定,对同事的失误表示理解,体贴补充:“这类架构很显然经过精心的设计,我以前在投行工作时,项目良莠不齐,见过类似的手法。”
李亦为翻译一下:这是泡屎,表面被精心设计成小蛋糕,你们都没闻出来,不过我比你们厉害,我闻出来了,可我这个人比较谦虚,贴心地给你们找了个眼瞎看不出来的借口。
她当时面上不显,心里却对这个失败十分介意,反思自己的欠缺。如果这个隐患没人看出来,并且真的发生了,公司以高于真实价值的估值进行投资,会导致巨额资金损失。
但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项目是领导亲自选的,法务和风控部门在前期只负责标准流程审查,投资部关注的是战略契合度、核心财务模型、市场前景等宏观层面,大家都做好了自己的本职工作,谁能想到对方公司会有这么隐蔽的骚操作。
投资,本来就是贪心的,是为了获取更大的价值回报,而预先支付的小部分价格。但前提是,项目能成功,一旦不成功,就必须有人为此负责。
很明显,出了事第一个背锅的人就是她。
还好发现及时。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要不要冒着得罪董事会的风险,将这颗埋在地基里的雷,摊在桌面上。
而且极有可能的是,即使如实上报,董事会未必愿意听取意见,反而会责怪他们前期工作不到位。王副总裁新官上任,脾气性格行事风格没人清楚,更何况他并非技术出身,自有一套逻辑。
在这个节骨眼泼冷水,谁知道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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