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房间本就空旷,加上人少,翻张纸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投影还停留在最后一张PPT上,蓝白背景显得有些沉重。
赵孟尧端起茶杯又放下,周明明手里的笔在纸上来回划了几道无意义的短线,
李亦为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
她开口:“赵总,周总,你们的顾虑我完全理解,没有人想当那个扫兴的人,不配合公司的战略,但如果我们今天因为顾虑,选择性地忽略美化这个发现,而未来某天,这个风险真的爆发,哪怕只有百分之十的可能性成真,到了那个时候,这个责任,又该由谁来承担?”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把风险如实摊开,我们是在履行身为投资从业者的基本职责。可如果把风险刻意藏起来,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渎职。后者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我想,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愿意去承担。”
周明明叹了口气,笔尖停了下来,开口说:“李总监,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报告递上去,王副总裁那边…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在唱反调?毕竟前期可行性研判,我们大家也是签了字的。”
赵孟尧立刻点头,表示赞同,他看向讲完PPT就一直着沉默的程池:“程经理,这个关键风险是你最先发现的,对于这件事,你怎么看?”
压力给到了程池。他一直安静地坐着,从讲完PPT开始就没吭声。
李亦为皱眉,这算什么,两个老油条谈起责任来就说“我们我们”,问他们要解决问题的办法的时候就去为难新人,程池才来几天?
她正准备说话,却听程池忽然开口:“周总的顾虑很现实,但我们可以在报告里,并不直接否定项目,或者建议否决。”
周明明闻言,有些不解。
李亦为有了灵感,她思索一会儿,接着程池的话,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们可以基于最新尽调信息,指出‘临江新能源’在核心技术专利存在潜在法律纠纷风险,并且宣称他们的固态电池试线数据,与我们对行业头部团队的私下验证存在偏差。”
她环视一周,目光落在若有所思的周明明和赵孟尧脸上,“在技术上找漏洞,要比动机上指控对方容易的多。前者,我们是在帮助项目排除技术风险,后者,我们是在质疑合作伙伴的诚信。我想,董事会和王副总裁,会更愿意接受前者。”
程池接上她的话:“而且,我们可以建议,在最终投资协议签署前,增设一道由我方认可的尽调复核程序,由我方认可的第三方机构独立进行,并将风险条款和对赌、补偿机制写入协议。”
李亦为心下了然,明白了他的思路。
如果对方团队心底坦荡,自然不会害怕复核与对赌,如果他们心虚,这些新增的条件要么会逼他们主动暴露更多问题,要么会让他们知难而退。
她看向对面的赵周二人,目光询问。
赵孟尧思考片刻,说:“这个思路倒是可以操作,王副总和董事会那边,听起来也更容易接受。”
周明明停下手中的笔:“如果能在协议层面把风险敞口锁住,那自然是最好。就怕对方团队不接受这么苛刻的条件,或者复核真的查出大问题,导致项目黄了……”
“那恰恰说明,我们的工作避免了一次可能重大损失的投资。”李亦为接话。
周明明恍然大悟,笑了笑:“李总,程经理,你们这一唱一和的,倒是把最难的政治风险给解决了。”
她看着李亦为和程池,夸赞道:“程经理才刚进公司,你们就能配合得这么默契。”
李亦为笑笑,没放在心上。
默契,她和程池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程池坐在她对面,闻言没有接话,只是冲周明明客气笑了笑,随后将目光转移到李亦为身上,看她垂眸浅笑的样子。
她今天用的口红,比往常更哑光一些,颜色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因此唇形显得格外清晰。
饱满,莹润。
他想,他的心上人不仅长得漂亮,人还很聪明。
处理风险是门艺术。
周明明站起身,整理了下西装前襟,语气轻松了不少:“既然思路清晰了,法务这边就按这个方向准备补充条款和风险对冲方案,重点落在‘技术验证前置’和‘责任锁定’上。”
赵孟尧也松了口气,笑着附和:“是啊,明确流程和权责,我们风控压力就小多了。李总,程经理,还是你们办法周全。”
李亦为微笑:“是大家一起讨论的结果。”
几人相互恭维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准备离开,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四处响起。
程池走在李亦为身后,离着不近不远的几步距离。
修长的手指落在门把上,他合上会议室的门,几个步子就追上的李亦为,和她并肩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