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建结束后的一周里,李亦为开始变忙,先是日常事务连轴转,然后又和事业部的负责人一起去外地出了两天差。
回来到河东的那天,李亦为刷身份证通过高铁闸机口,远远瞥见一道身影。
灰白色的地面上,周围人来人往,步履匆匆,穿着白T蓝裤的人戴着蓝色口罩,抱着一束玫瑰花,站在出口处的立柱旁。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亦为鬼使神差眼皮一跳。
对方看见她,招了招手,他的胳膊很长,抬手时露出手腕上浅浅的一道疤。他抱着花就往她所在的方向走。
李亦为心中有了答案,步伐迅速走上前,还没开口,便猝不及防被鲜花塞了个满怀。
一大束香槟玫瑰抱在怀里不轻不重,包裹花束的塑料纸蹭过臂弯,发出“簌簌”的声响。
程池接过李亦为的包,望着她先开了口:“欢迎回来。”
李亦为垂眸看了眼怀里的花,又抬眼扫了圈周围,最后落在程池带口罩的脸上,“感冒了?”
程池说:“没有。”
他看了一下四周,玩笑道:“地下党要有地下党的觉悟。”
李亦为抬眸睨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那你的觉悟未免太低了,穿的是你侄子的衣服?跟个大学生似的。”
程池说:“你在夸我年轻?”
李亦为抱着花往前走,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是在批评你既招摇又幼稚。”
程池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
李亦为走了几步,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指示牌,头顶的指示牌分别指向南北和北门两个不同方向。
程池握住她的手,指引说:“往这边走。”
握手带来一种古怪的感觉。缠上来的那只手指节比她粗,手掌更厚,温度也更加灼热。
李亦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古怪的心情,既欣喜又感到失控。她不是一个人出差,同行的还有一位同事,对方没有和她踏上同一班高铁,是因为临时有事滞留外地。
程池胆子太大了,且不服从管控,不询问情况,就直接跑来地铁站接她。
李亦为:“你应该提前和我打声招呼,下次别先斩后奏了。”
程池按下钥匙,解锁车门,车大灯闪了两下,“带你去吃饭。”
显而易见的避重就轻,李亦为不想再说什么。
出了高铁站,城市的晚风中夹杂着一股燥热,蝉鸣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聒噪。
李亦为坐在副驾驶上,撑着脸看窗外,看着看着,她转头将视线对准身旁正在开车的人,近距离地端详着他的侧脸。
此刻程池已经摘下口罩,露出眼鼻口耳。
程池察觉到李亦为的目光,打了个方向盘,“别看了。”
李亦为闻言,撇过头。
过了一会儿,程池开口:“你知道吗?当你专心致志地看向某个人时,给人的带来的感觉很奇特。”
李亦为闻言看向程池,眯了眯眼,问:“怎么奇特?”
程池说:“你不爱笑,看人时面无表情又直勾勾的,然而这种眼神又不是出于愤怒和敌视。”
李亦为说:“我的眼睛做过手术,近视眼看人难免会这样。”
她试图开上个自嘲式的玩笑:“记得有个项目方第一次见我,说我看起来像是个心狠手辣的——”
“不。”程池打断李亦为,“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池按了一下方向盘,放了一首小提琴曲。
李亦为扫了一眼屏幕,是沃恩·威廉姆斯的《云雀高飞》,她等着程池继续说完。
程池将车驶入一条空旷平坦的路,“当你用那种不带笑意的眼神看向别人时,你的眼睛仿佛在说:欢迎来到我的世界,欢迎来到李亦为的世界。”
李亦为没想到这种解读方法,所有和她有过交流的朋友、同事、老师,乃至有过一面之缘的许多人,亲近的,不亲近的,都会说她是一个情绪内敛,性格深沉的人。
没人会说,李亦为是一个敞开她的世界,对着别人说欢迎的人。
李亦为盯着程池几秒,说:“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在形容我,反而更像是在形容你。”
程池说:“是吗?”
李亦为说:“是。”
程池说:“举个例子。”
李亦为想了想,说:“你愿意交朋友,也有很多朋友,刚进公司就和周围的同事关系处的很好,说明你十分欢迎别人进入你的世界。”
程池语气上扬,说:“听上去,你观察我很久了。”
李亦为一派坦然:“实话实说而已。”
程池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等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说:“观察得很仔细,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我现在已经没什么朋友了。”
他已经不再像少年时代那般,处在人群瞩目的中央,也不像曾经那样没心没肺、热爱冒险了,仿佛如同被某种东西反噬了一般,对各种各样的交际和人来人往,愈发厌烦。
随着年纪渐长,他开始相信有些东西是命中注定。
于是他用英语说出含在口中的话:“You are my one and only.”
晚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拂起鬓边的碎发。李亦为侧头对着窗,点评说:“油嘴滑舌。”
在李亦为的认知里,有些感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什么爱什么此生唯一千金不换,怎么能轻易说出口?这些东西都需要藏在心里,酿成一壶酒,关键时刻拿出来倾兑宿醉。
程池这个人却和她不同,大概是因为接受过国外的教育,思想上受到了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