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将士们立即纷纷赞同。人们吆喝着“是”,对奸细的愤怒勉强压过了对狄军的恐惧。
群情激奋之时,又有几个士兵被揪了出来,同样的理由,同样的推搡,同样在郁珩无法阻拦的远处被推下了城墙。
惨叫声一声接一声,如同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毁了这支勉力支撑的军队。
郁珩心中一凛。
他看到推人的士兵脸上写满了恐惧,理所当然的将同伴推向死亡,仿佛这样就可以换自己一条生路。
这是亡命之徒才会做的事情,绝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会做的事情。
而这些推人的将士也大多是通济县的守城禁军,并非天策山庄的天策军。兵马都监早就携全家老小溜之大吉,这支禁军群龙无首,才统归天策军顾峥统帅。
不能再等了,再这样下去,定然会动摇军心。
雪辞剑凌厉出鞘,剑光一闪,方才推人下城墙的士兵便血溅三尺倒在地上。
城墙上骤然安静。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郁珩,这样面若谪仙、不染尘埃之人。他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分明生得慈悲的面容,杀了一个士兵后,双目却平静得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围城之时,最忌动摇军心。”郁珩收剑入鞘,“疑心生暗鬼,他是不是奸细,不是由你们可以定论的。你们可以推别人,我也可以推你们,自相残杀,谁来守城?”
没有人敢作声。
大家都心知肚明,狄人近在眼前,在天边连成一片黑压压的潮水。战鼓声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顾峥闻讯大步流星赶来。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郁珩,瞬间明白方才发生的事。
顾峥没多问,只是默契地向郁珩点头。随后冲着士兵喝道:“都愣着做什么?各归各位!檑木滚石清点数目,加固城门!你们要记住,这道门后,有上万来不及逃走的百姓,今日我们必须守住城门,绝不让狄人糟蹋我们大梁的百姓!”
顾峥的声音有一种令人臣服的力量,士兵们仿佛被冷水泼醒,纷纷四散。
郁珩长舒一口气。
这仍然是一场必输的大战,起码,现在的氛围不再是濒临崩溃的模样了。
顾峥负手走到墙垛边,望着远处黑压压的狄军,沉默了片刻。
“郁珩,上一次并肩而战,还是七年前。那时候你还是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那时候我便知道,你是难得一见的将才。”
郁珩不动声色,只是意味深长望着顾峥。
一旦通济县破开,大梁不仅会失去严济仓,更会失去保护汴京的一道城墙。可援兵迟迟不来,那些尸位素餐之人不可能不知道战事的紧要,除非……他们放弃了。
若朝廷放弃了,顾峥这些拼尽一切抵抗之人,又算什么?
顾峥说:“我那时便知道,你是一个难得一见的将才。只可惜你不愿意从军,一定要守着夷山和江湖。”
“珩胸无远志,目光短浅,难堪大用。”
“可你还是站到了城墙上,兜兜转转,宿命谁都逃不出去。”顾峥疲倦地笑了。“狄人将领,亦是一个武艺高强之人。”
郁珩侧过脸看着顾峥。
顾峥仍是望着远处的狄军,眉头紧皱,郁珩不知为何,突然觉得眼前人看一眼少一眼。奈何他生性寡淡,说不出更多宽慰人的话。
眼前的局势也的确由不得人宽慰。
顾峥说:“我与他交手过两次,此人擅使双斧,力大无穷,诡计多端。即便王吉不叛逃,怕是骆家冈也难以长久。”
顾峥顿了顿,看向郁珩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若是我没有回来……”
“我会照看好伯父伯母、弟弟妹妹。”
“不。”顾峥将目光重新投向狄人,“护好严济仓。就算满城血流成河,严济仓也不能毁。”
郁珩心头一惊,紧抿双唇,并没有多言。
远处,狄人的擂鼓声更近了。
沈寒等四人赶至城墙下,被士兵横枪拦住。
“前面是城墙,别捣乱!”士兵语气急躁,持枪的手却忍不住发抖。
薛敢不等他继续说下去,抬手将枪头一挡,顺势一拧,士兵便被推了个趔趄。其余几个士兵刚想上前,却见薛敢剑气如虹,顿时不敢轻易上前。
其中一人捂着盔道:“城要破了,顾大郎得死,你们想去送死就去吧!”
说着弃甲丢盔逃了。
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开始卸下甲胄,丢下长枪。
四人对视一眼,捡了他们丢下的盔甲,便来到城墙之下,混入乱阵中。
天策军缓缓出城,沈寒在无数将士的背影中寻找着那抹熟悉的身影。
无数人头攒动,将士们的呼喝声透着不安。刀枪晃动,旗帜翻飞,终于,她看到最前方高坐马上的郁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