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峥目光落在帐顶,声音低了下去,却依旧韧性不改。“郁珩,我了解你,但这一次不一样。严济仓绝不能丢。”
郁珩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顾峥忽然急促喘了口气,像是用尽全身力气,“通济县有六万百姓,其中男丁两万两千人。”
这是一个沉痛的数字。若是所有的男丁都去守城,或许能拖个一时片刻。可他们只是平民百姓,上了战场无异于送命。
“援兵有消息吗?”郁珩问。
“没有。”顾峥闭了闭眼,“所以一定要守住,守住严济仓,就能守住大梁。”
郁珩沉默了很久。
榻边的烛火跳动,窗外传来鸟的啼叫。
顾峥的喘息越发急促了,逼着郁珩意识到这是一个垂死之人,不容他去商议任何事。
郁珩只得道:“我答应你。”
顾峥却忽然直起身子,原本枯竭的身体不顾一切抓住郁珩的衣袖,“你不能骗我,郁珩。若你失信,你便是终生有愧于我!严济仓绝不能丢,若是沦为狄人粮仓,大梁便完蛋了!”
“严济仓不会沦为狄人的粮仓,我保证。”郁珩平静地掰开顾峥的手指,起身欲离去。
“郁珩——!”顾峥声嘶力竭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房间中回荡,“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能帮这座城,你能帮大梁,因此我苦苦将你们留下来!”
郁珩叹了口气,不忍回首,继续离去了。
顾峥看着郁珩的背影,铁血将军的眼角结出泪花。
“这乱世洪流,终究我害了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顾峥笑郁珩执念深重,殊不知他自己的执念都在那方寸的山河图上。
一生戎马,半纸荒唐。
沈寒站在门外,门里的声音她多少听到了些。她看到郁珩掀帘而出,看着他苍白的脸和不忍的神情,沉默地从自己身边走过。
“进去吧。”郁珩并没有看沈寒,只是留下了这句话。
沈寒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她不想去看苟延残喘的顾峥,她亦是不忍。
可当她走进屋子,她很庆幸自己看到眼前的一切。
一个将军的光辉灿烂值得铭记,他的落幕也应当被人看见。
顾峥直直看着沈寒,说:“沈姑娘。”
“顾大哥,养好身体。”
“将士死于战场,是我们的宿命。”顾峥说:“我想见你,是因为我对你有话要说。”
顾峥说:“我一生磊落,唯独遇到情事做错了事。如今我心中有愧,一定要对你说实话。我第一次见你,天策军回城,你在人群中红衣耀眼夺目,我便心中怦然。我不想看到你和郁珩在一起,所以说出了他过去的事情。我没有说谎,却也不该泄露他的秘密。”
“没关系。”沈寒深吸一口气,“人无完人,郁珩也不会怪罪你。”
“如今我有一事不解。”顾峥执着地望着沈寒,“你生得漂亮,会弹琵琶,武艺虽不精湛,却也是上乘。郁珩天生寡情,对你情根深种。我不相信世上有巧合,你到底是谁?”
沈寒沉默了一瞬,“听闻将军少时,曾于西北大败戎军。后受贾相一党打压,于江宁小住。想必对江宁的故事也是有所了解。”
屋里只剩下顾峥艰难的呼吸声。
顾峥恍惚了一瞬,仿佛透过沈寒潋滟的双眼,看到盛世将倾之前,江宁烟花之地最后的绚烂。
鱼龙乱舞,火树银花,秦淮水光映着满城的烟火。
曼妙的女子若飞天仙女,抱着琵琶于鼓上起舞。
她是反弹琵琶的神女,是江宁最璀璨的明珠。她还在,江宁便是汴京之后最繁华的烟火之城。
“你可听闻凤箫楼有一位琵琶娘子?”沈寒的声音很轻。
顾峥瞬间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他望着沈寒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的脸,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玉娘子……小玉……沈璧……原来如此!”
顾峥似笑似叹,洞悉一切后释然了。
果真是宿命,冥冥之中,大家都紧密相连,却又互相不知。
沈寒默默退出房间,顾家人涌入,门帘放下。
到了夜里,哭声飞了出来。
城楼之上,夜色正浓。
郁珩一个人站在城楼上,满身铁铠,望着城下虎视眈眈的狄人营帐。
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像是远方的丧声。年少之事在乱世中淡去,余留一丝痕迹供活着的人缅怀。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