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恕之戏谑的开口:“丫头,你看这寂寥的街道,可否会想起年少之事?”
沈寒犹豫片刻,道:“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这座城改变了我们太多,如今是该舍弃他的时候了。我曾坚信人世间的交情就是应该淡如静水,可如今看来,许多悲欢离合,身不由己。时至今日,须得记得,我们到底为何变成这般。”
沈寒道:“你说的我不明白。”
“要记得仇恨,仇恨绝不能忘,也要好好活下去。”无恕之叹了口气,“沈鹞子死了,就让旧人旧事彻底散去吧。我虽被你坑害,却也曾对你的遭遇袖手旁观,过去的事情说不清道理,不如向前看。像你这般的姑娘,理应有个光辉灿烂的人生。”
沈寒浅浅勾唇,“借你吉言。”
“郁珩对你有所隐瞒。”无恕之突然话锋一转。
沈寒平静道:“我知道。”
“他的气脉紊乱源于修习了不该学的功法,那是邪魔外道,是要害了他毕生武学根基的。”
“那是什么功法?”
无恕之抿了抿唇,“我不清楚,不过这毛病伴着他也不是一两年了,应当是自他少年时起便一直缠着他,至今未能医好。”
沈寒故作轻松道:“顾峥给了他一个神医的消息,说是在江宁可以治好他的病。”
“小玉,你想的太简单了。”无恕之眼中尽是担忧,“可怕的从不是歪门邪道,而是郁珩这个人。这样自毁前程的功法,就算是无间坊也不敢修习,夷山是名门正派,规矩森严,他不可能学到。唯一能解释的,便是郁珩偷学。”
“那又怎样?”
“他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他可以为了自己的欲念自毁,也可以毁了你。”
这句话成了落在沈寒心中的一根刺。
从爱情的角度,沈寒太过无情,她会斩杀一切对她有威胁的人,包括她的爱人。可经历了那么多,自保已经成了她的本能反应。
在危难时刻,她已然为郁珩抛却性命,为他殊死一搏。可若是这个人本身就是个危险呢?若他光风霁月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祸心呢?
沈寒看不透郁珩,看不透的人是最可怕的。
可沈寒只是草率应了一声。
无恕之看出这句话沈寒听进去了,便也安下心来宽慰她。
“你跟着夷山,总不是个办法。若有机会,可以做个江湖散客,寄情山水,游走人间。这比那森严的戒律要适合你。”
沈寒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她看向天际的双眸熠熠生辉,仿佛战乱并非迫在眉睫。
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河山安定,人间太平,她可以纵马江湖,不受任何拘束,万事随心。
那一夜,无恕之将自己的毕生所学“缠丝手”传给了沈寒。
缠丝手以钢丝为暗器,状若琵琶弦,隐于袖口中。指法精妙,以气御丝,轻若无物,韧如钢弦。
沈寒练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竟真的摸到门道。
无恕之亦是惊叹沈寒的武学天分。她一身蛮力,适合那些罡气沉重的武学,缠丝手仿佛为她量身定制的暗器一般,刚柔并济,化解了她身上的煞气。
无恕之靠在那根歪斜的柱子上,看着沈寒认真练功的模样,嘴角挂着莫浅笑。
“这套钢弦是我替你打的。”无恕之道:“必要时刻这是你的保命暗器。”
沈寒攥着钢弦,仔细将它收到袖中。再抬眼,她看到无恕之的断臂,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飞扬,好似自由的经幡。
人们渴求自由,像无恕之这般的浪子亦是如此,可一入红尘,万事成空。
无恕之合上眼,似是要睡了,“别在这发愣了,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我要眯一会。”
沈寒识趣地走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无恕之还靠在柱子上一动不动,像是被尘世所遗忘。
这一日果真如郁珩所料,起了东风。
沈寒将竹管点燃,对着天空射出信号箭,一声尖啸后,在傍晚的薄暮里炸开一道红色的烟火。
沈寒深深望了一眼,转身钻入地道,追上了疏散队伍。
薛敢在前面开路,沈寒在后面断后,郑清商和郁云笙一左一右护送在侧。
待百姓的队伍逐渐消失在林间,沈寒看到薛敢站在不远处。
“你师兄呢?”沈寒问。
薛敢脸上浮起疑惑,“师兄昨日说他会和你一起疏散百姓。他说他办完最后一件事就来与你汇合。”
沈寒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早就隐隐预感郁珩不会前来,可她无法质疑,因为满城的百姓必须疏散,郁珩说得便是最好的解法。
可如今百姓已经安全逃离,那郁珩呢?他把自己算计进了哪一环?
天色逐渐暗下来了,沈寒转头望向通济县的方向,瞳孔骤然放大。
火光。
是冲天的大火,在严济仓的方向熊熊燃烧,将半片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
火光照亮了通济县的轮廓,也照亮了沈寒忽明忽暗的脸。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郁珩要烧了严济仓。
他要让这些狄人全部葬身火海。
……
狄人依旧是佯攻,在他们眼中,通济县四面被围,却守着严济仓,绝不能久拖。他们便要寻一个天策军最疲惫的时刻,一举攻破城门,抢夺严济仓。
城门虚掩,城墙上的守军稀稀落落,射出的箭矢都绵软无力。
完颜赤那勒马于城门前,望着那扇被士兵轻而易举推开的门,眉头深深拧起。
他挥手,麾下士兵便不敢再欢呼,策马踏进城的一瞬间,看到了空荡荡的长街。
没有伏兵,没有百姓,什么都没有。
狄人军队没有军饷,他们靠攻城劫掠犒赏将士,可通济县像是被掏空了,徒有其表,里面什么都没有。
费了这么多时日,得到的难道只是一座空城?若不能犒赏将士,他们又如何振奋军心直取汴京?
副统进了那些空置的屋子,出来后气急败坏,“禀统军使,什么都没有,锅都是空的。”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撤离。完颜赤那勒紧缰绳,沉声道:“城内必然有暗道,兵分两队,一队去找暗道,剩下的人随我一同去严济仓。”
严济仓是一座巨型粮仓,若能夺得,便是为汴京之围找到了粮食命脉,即便和大梁天子耗上一年半载,也绰绰有余。
完颜赤那策马扬鞭,身后千余将士跟随而上,马蹄奔声如雷,向着严济仓席卷而去。
他们到达严济仓时,暮色正浓。他们被那座大粮仓围住,粮仓静静立在暮光中。
周围一片死寂,反倒浮起了不祥的预感。
完颜赤那牵着马踱步,看着四周的粮仓,突然意识到他们被严济仓围住了,此时一旦有人堵住严济仓入口,他们便是瓮中之鳖。
可天策军真的有这么大的兵力吗?
突然间,完颜赤那勒住马。
他看到一个男子站在远处,背上斜挎了一杆银枪,身上铠甲雪亮,肩甲上盘踞着一只气势磅礴的蛟龙。
完颜赤那看着对方,突然觉得这身装扮十分眼熟。
多年前,梁狄结盟,联合灭戎。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少年人,银枪白马,杀入戎人阵中,如入无人之境。
完颜赤那看着持枪之人,看清他的面容后,想起这并非当年的故人,而是前几日战场上差点被他杀了的郁珩。他嘴角浮起一抹讥诮。
东施效颦罢了,他终究不是那个故人。
完颜赤那不再同他废话,一夹马腹,长槊直刺而出。槊尖破风,直逼郁珩咽喉。
郁珩枪尖一挑,力道不大,却恰好将长槊来势引偏了三分。他足尖点地,避开完颜赤那的横扫,银枪顺势一旋,直取完颜赤那坐骑前腿。
完颜赤那勒紧缰绳,战马长嘶,堪堪避过一枪。
副统见状欲上前,完颜赤那却道:“好身手。我与中原的勇士对决,你们不需要插手。”
“可是……”
“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完颜赤那凶残地笑了,“待我亲自取了他的性命,才算是把这群中原人所谓的骨气踩进泥地里。”
接下来的交手,快得人眼花缭乱,银枪与长槊不断相撞,槊风呼啸,枪影如电。
突然间,四周涌出了许多天策军,震天的喊杀声随之而来。
完颜赤那瞳孔猛地收缩,他猛地回头,看到严济仓四面环绕的粮库燃起了大火。大火一经点燃,瞬间一路疯长,一簇簇将整个严济仓包围。
天边炸起了一抹红色的烟花,所有人抬起头,下一瞬,天策军扑杀上前,打了狄人一个措手不及。
中计了。
空城,撤离,比武,伏兵,郁珩以身入局,想要拉他们死在这片火海里。
“中原人!你卑鄙!”完颜赤那怒骂道。分明是二人的较量,他竟然暗中埋伏。
郁珩轻描淡写挡下一击,道:“战场上有何道理可言?”
完颜赤那彻底暴怒,举着长槊向郁珩杀去,恨不得撕碎了他。
郁珩越是平静,他越是愤怒。
周遭厮杀之声不断,完颜赤那和郁珩在火光中不断交锋。
突然间,完颜赤那察觉到,郁珩的呼吸似乎越来越重,他像是有什么隐疾发作,气力正在一点点流失。
完颜赤那狂怒地吼了出来,抓住郁珩脚步虚晃的破绽,长槊全力一刺,将自己中计后的所有愤怒灌注到这一击之中。
郁珩横枪格挡,却还是被震得后退三步,吐出了口鲜血。
他气脉紊乱的旧疾再一次发作了,而且郁珩清晰的感觉到,最近发作的愈发频繁。无恕叮嘱过他不可再擅用内力,他本以为能拖个月余,却不想发作的如此之快。
内力在经脉中如困兽横冲直撞,五脏六腑都遭受了撕裂般的疼痛。郁珩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止。
他紧了紧握枪的手,盯住完颜赤那的眼睛。
完颜赤那是狄人数一数二的将领,此次进攻大梁,他与狄国储君兵分两路,目的便是围困汴京,逼得大梁皇帝低头俯首。
郁珩知道自己这样的身体状态没办法敌过完颜赤那。可他得活着,活着才能见到沈寒,才能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