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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残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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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苦苦追寻多年,若是这般草率死去,他不甘心。

他终于实现了多年的夙愿,沈寒如今在夷山,四周的环境很安全,她再也不需要颠沛流离,可以自由自在地沐浴阳光。

郁珩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银枪快如流光,郁珩旋身而上,踩着长槊起势,枪头上蓄满了内力,仿佛一头破海而出的白龙。

银枪一击刺穿了完颜赤那的战甲。

完颜赤那瞪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有生之年,他又见到了银枪白马,枪出如龙。

此枪名为水龙吟,少年将军如仙人临世,镇海潮,定风波,便是水龙也要为之趋势。

完颜赤那勉力抵挡,也击中了郁珩的腰腹,奈何郁珩仿佛感觉不到痛,银枪在他手中依旧灵活,虽千万人亦往矣。

郁珩长枪一挑,完颜赤那被掀翻倒地,紧接着长□□穿了他的胸膛。

血一滴滴落在焦土之上。

完颜赤那瞳孔逐渐失焦,他死前最后所见,仍是水龙破海,与当年如出一辙。

郁珩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上的伤更是打乱了他的内力运行,气脉作痛令他难以呼吸。可他没时间犹豫,转头杀入阵中。

银枪所过之处,血花四溅,无人能挡。枪出如龙,在人群之中翻腾撕咬。

郁珩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他几乎要变成一个血人,只能不管不顾地挥着枪。

火光之中,他出现了幻觉,看到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那张脸眉眼弯弯的,带着些许戾气,在郁珩眼中,连她生气都是独一无二的。

她蹙着眉,仿佛在说:“就这么死掉了吗?郁师兄也不过了了。”

郁珩恍惚一瞬,枪慢半拍,一柄刀砍在他的肩头。

他须得承认,人终有极,他赢不了比武,执念深重,失了淡泊之心,也没办法活着走出严济仓。

郁珩闷哼一声,将身后的狄人刺穿,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他用枪杆支撑着身体,眼前火色与血色模糊在一起,变成一片滚烫的赤红。

紧握着银枪的手,和他深重如海的执念,一齐松开了。

……

沈寒意识到什么的时候,拼命往回跑。

薛敢和郑清商紧随其后。

郁云笙担心郁珩,原本也想追上去,却被郑清商一把按住肩头,“这些百姓需要你,你随顾家人去安置他们,随手去附近的关驿等我们。”

郁云笙咬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最终跌跌撞撞转身,随着护送的队伍消失在林间。

严济仓已是一片火海,赤色火光冲天而起,将空气烧得滚烫。

热浪滚滚扑来,燎得人皮肤生疼。

薛敢瞪大双眼,嘴唇哆嗦着,“师兄!师兄!”

郑清商一下子瘫软在地,望着炼狱般的火场,哭喊起来。

“叫什么叫!”沈寒一声怒吼,策马便要冲入火海,却被薛敢死命拦住马头。

郑清商哭道:“来不及了,师兄是作好了和他们同归于尽的打算了。”

沈寒震惊地望着郑清商。

郑清商才将真相道出:“我昨日去军营送羹汤,师兄没见我。他在点兵,点那些愿意以身护城的将士,一同作诱饵,给百姓撤退创造机会。”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沈寒恨不得抽郑清商一巴掌。

这人平时知书达理、聪明敏锐,怎么此时犯了糊涂?

沈寒不知道郁珩的计划,只能顾全大局,按照郁珩的吩咐去做。可郑清商一清二楚,却依然要眼睁睁看着郁珩去送死。

郑清商深深闭上眼,声嘶力竭道:“所以……来不及了。”

沈寒不管不顾,仍想冲向火海,薛敢声音嘶哑,红着眼死死抱住她,“师兄说让你活下去!记得吗!”

“他就是个疯子!”沈寒一把推开薛敢,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你由着他疯吗?”

她看了一眼哭瘫软在地上的郑清商,心中又急又怒,咬牙暗骂一声,策马纵身冲入火海。

薛敢来不及多想,只得跟着冲了进去。

留下郑清商一人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一切。

郑清商觉得有什么变了,她说不上来,可她私心里希望,一切都随着这场大火焚尽吧。

知书达理,名门闺秀,敬爱同门,举止端方……全都去死吧。

火光映得郑清商的双目猩红,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能趴在地上无力地哭泣,随后冷静地起身,擦了擦眼泪,默默上马离开了。

火场中,烈火炙烤着沈寒的脸,浓烟呛得人无法视物。

眼前尸横遍野,纷乱的混战接近尾声,她终于在严济仓深处找到了郁珩。

郁珩半跪在地上,仅靠银枪撑着身体,满身的血将白衣染得鲜红,凄美疏离。

沈寒翻身下马,一把扶住了他,手指探上他的脉搏。

气脉已经乱得一塌糊涂,可她记得无恕之为郁珩治伤的场景,便试着用内力循着郁珩的经脉缓缓推入。

郁珩身体微微颤了下,呼吸顺畅了些,却依旧浑浑噩噩不清醒。

薛敢惊呼:“好像有作用!”

沈寒不再犹豫,一手扶住他的腰,一手抓住缰绳,带着他上马,单手策马向前冲。

狄人立即粘上来,马蹄绕着沈寒兜圈子,刀光与火光此起彼伏。

沈寒抬手,钢弦骤然射出,钉入两名狄人的咽喉。

薛敢惊呼:“你学会了缠丝手!”

沈寒来不及应答,她刚练会缠丝手,尚且运用不熟,弦阵刚刚展开,便被狄人副统一刀劈断主弦。

钢弦散落一地,薛敢持剑和沈寒背对着背,眼前全是大梁将士卖命厮杀的残影。

就在这时,一阵极为华丽的琵琶音响起,弦声凌厉如瀑,随后万千钢弦如暴雨般落下。

无恕之从天而降,空荡荡的袖管迎风飞舞。

这才是真正的缠丝手,铺天盖地一场弦雨,纷纷将包围着沈寒的狄人绞杀。

“快走。”无恕之只留给沈寒两个字。

沈寒深深看了他一眼,对薛敢道:“薛敢,开路!”

薛敢便负剑直奔向前,为沈寒和郁珩厮杀出一片血路。

沈寒扯着嗓子大喊:“大梁的将士们,跟我走!”

她一夹马腹,带着郁珩一袭清影冲出火海。

无恕之的琵琶音越来越急,因失了一臂,面对数不清的狄人逐渐吃力。他见大梁士兵逐渐撤退,也紧跟着撤了出去。

一队人跑了一段,马蹄声在街巷之中格外清晰,马蹄所过之处,两侧的房屋一座接一座地爆炸。

“师兄提前埋了火药?!”薛敢惊呼。

沈寒双眉紧蹙,心怦怦直跳。她说不出话,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慢一点便会被火舌掀飞出去。

狄人被爆炸所伤,折损大半,可他们放出了鸣镝通知城内另一队人马。

薛敢突然勒住马,“不对,这不对!”

所有人都看着薛敢,只见他脸色煞白,放慢了速度,“跑不掉了。”

薛敢回头望着大火之中的通济,“我们如果继续向关驿逃去,只会泄露行踪,即便他们会被大火吞噬,跑在前面的人依旧可以放出鸣镝来抓捕我们。”

沈寒便道:“那就绕路,把他们绕丢。”

他们故意沿着爆炸的路径而逃,看着已经传承了百年的屋瓴接连毁于一旦。马蹄一下下奔走在爆炸边缘,随时都会被卷入热浪之中。

即便如此,狄人咬得很死,依旧没能甩掉。

危难关头,无恕之道:“往丁字巷跑。”

沈寒不明所以,还是跟着无恕之一路疾奔而去。

丁字巷位于通济最偏僻的地方,此时也已经被熊熊大火吞噬。

无恕之面对穷追不舍的追兵,道:“你们走,我拦住他们。”

火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他运内力抬手,钢弦射碎了丁字巷的墙,将自己和沈寒他们隔开。

沈寒突然明白了他为何要将缠丝手交给自己。

在这乱世之中,他们都是囚徒。

沈寒深深看了一眼无恕之,高喝一声疾奔而去。

狄人冲进丁字巷时,两侧的墙在大火中竟接连崩塌,逼着他们走进了一方院子。

院上挂着一方歪歪扭扭的破木牌匾:瓦松院。牌匾已经焦黑,热浪烤着每一个人。

无恕之孤身坐在院中,膝上横着一把琵琶。弦丝映着赤红的火光,狄人副统就觉出一丝寒意。

狄人上前的刹那,弦声响起。无恕之毕生功法所化的钢弦,切金断玉,一个接一个将狄人如割麦子那般击杀。

可他的弦丝毕竟是有限的,狄人越来越多,像潮水般涌来。

血从无恕之的衣袍上滴下来,他的手越来越慢,呼吸也愈发沉重。

最后一根弦崩断,无恕之望着涌上来的狄人,忽觉啼笑皆非。

年少时清风相伴,不知知音可贵。却不想终了,竟有幸死在他过世的地方。

风过空巷,徒留余叹。

无恕之起身,打开了火折子,点燃了埋藏在瓦松院最后的火药。

整座通济县城所有的火药顿时连在一起,接二连三酿成了巨型爆炸,所有滞留在城中的狄人一瞬间被大火吞噬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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