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自知自己打不过郁珩,可他自有对付小孩子的办法——克扣他的工钱和吃食。除此之外,他看出郁珩来此定然有自己的原因,不仅仅是学打铁那么简单,于是他对郁珩的惩罚更加肆无忌惮。他坚信郁珩不会离开。
郁珩被饿了两天。
十二岁的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白天还要拉风箱抡铁锤,到了第二天傍晚,他已然饿得头晕眼花,看手下的铁锭都是重影。
郁珩正站在日头下抹汗,听见一个声音从铺子口传来。
“傻不傻啊,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郁珩抬起头,看见那个熟悉的姑娘站在日头底下。
那时候她不叫沈璧,人们喜欢唤她小玉。她穿着粗布裙子,背着一把破琵琶,笑盈盈地望过来。阳光为她镀上一轮金光,她比在望仙时更憔悴,更瘦削,也更高挑。
她仍是芸芸众生中最璀璨夺目的姑娘。
郁珩愣了许久,看得沈璧浑身不自在了,他才道:“如果有下一次,我还会闯进去。”
说完他觉得这话不佳,连忙补充道:“最好不要有下一次。”
“喔,我当是你盼着我被打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呆的人。”沈璧笑了起来。
郁珩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却不合时宜地想起师父们的教诲,索性道:“这便是侠义之道。”
沈璧皱了皱眉,“你真的很呆。你才几岁啊,便满口大侠。”
“姑娘何出此言?”
沈璧看了看他破旧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磨损的袖口,“若有盖世大侠,他正忙着争名夺利,抢那武林第一的噱头,才没空将目光在你我身上停留。所以你理解错了,侠义之道是要去争去抢,而非逞英雄。”
郁珩沉默了,他想说什么,可想起夷山之上发生的一切。一个个端坐在高堂之上、满口江湖大义的宗师们,却对一个九岁女童见死不救,他自惭形秽,不敢反驳。
百姓正忍饥挨饿,武林却固步自封,举办劳什子比武,忙着抢那可笑的天下第一。简直荒谬!
沈璧却朝他伸出手来,手心里躺着一只干巴的白面膜,“大家活得都不容易,我可不想欠你什么。不过既然相逢一场,收了我的馍馍,我们就是朋友啦。”
她歪着头看他,“你叫什么?”
“阿壬。”
“阿壬……哪个壬?算了,反正我也不会写。”沈璧一把将白面馍塞到郁珩手中道:“他们都叫我小玉。嗯……咱们这也算患难之交吧?”
郁珩郑重道:“算!”
“那你以后千万别闯进来帮我。我不需要人保护。况且你护得了我一时,也护不了我一世,沈鹞子只会变本加厉报复我的。”
沈璧说完便跑开了。粗布裙子在她身后扬起,像是灰暗巷子一只顽强的飞蛾。
郁珩痴痴望着她的背影,再看手中干净的馍馍,他日夜承受的画骨描灯的痛楚逐渐化解,心头温热起来。
他想他这徒然十二年的不解,在沈璧的身上找到了答案。
这两个小苦瓜在风雨飘摇的世道里开始相互依偎。
起初,沈璧会对着郁珩诉苦,讲沈鹞子如何打她,讲学琵琶如何累人,讲抛头露面卖曲如何难堪。
她说这些时,说出的话是苦涩的,人却像是个张牙舞爪的小猫。
郁珩听着并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还在听。
慢慢的,沈璧话少了。她是敏锐之人,察觉到郁珩过得也不好。他总在巷子里忙到天黑,手上结了厚厚的茧子,经常被罚饿肚子。她不知道郁珩只是心中酸涩难言,便默默减少了诉苦,甚至试着转些别的。
“你知道吗?张婶子讨价还价买的鱼,一转眼没了。”
郁珩有些惊讶,因为眼前姑娘说的话从未有过的轻快。
沈璧说:“被咱巷子里那只小花猫叼走啦。急得张婶子摸了好久的眼泪,那是给为了他儿子接风才买的鱼。”
郁珩说:“嗯。”
“嗯是什么意思?这不挺好的。谁让这坏婶子天天嚼舌根,狸奴都要报复的主。”
郁珩忍不住笑了。
沈璧佯作凶状,“你笑什么?我说错了不成。”
“我笑卿卿,亦是狸奴尔。”
沈璧抿了抿唇,“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开始不再讲伤口撕给郁珩看,不知为何,这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月明星稀,沈璧看着郁珩的脸庞。他坐在松影下,黝黑的皮肤,平平无奇的五官,却难以掩盖优越的骨相。
沈璧琢磨,他生个好皮相,说不定也是个妙人。
而郁珩看着沈璧,看她一双眼睛葡萄似的好看,亮晶晶的,好不容易流露出些天真。郁珩想自己一定要守护住这声笑,陪她看春花秋月,听夏蝉冬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