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珩甚至意识到,他喜爱沈璧,喜爱她的貌美,却并不迷恋。真正让他弥足深陷的,是沈璧的性子。
哪怕沈璧不是个姑娘,他也会一路追随这个名字而去,结为知己,浪迹天涯。
郁珩痴迷于那颗生生不息的心,爱她敢爱敢恨,爱她倔强地令人生气。
郁珩清楚,如若他寻沈璧而去,必然会被师父们察觉,更会被沈璧驱赶。于是他来到了藏书阁,想要寻一解法。
夷山武学渊源悠久,藏书阁里更是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功法。
郁珩轻而易举打晕了守书人,在藏书阁的角落里,找到一本落了厚灰的禁书。封面上的字迹潦草至极,上面草率写了四字——画骨描灯。
他翻开书,纸页泛黄生脆,字迹密密麻麻,仿佛想用尽可能小的字迹去守住一个秘密。
以气为墨,经脉为纸,将一个人的骨骼、面容、声音全然改变,这个过程凶险至极,稍有不慎便会经脉逆行,气血枯竭。
郁珩细细品读这不为人知的禁书,忽然觉得,这就是他的下山之法。而禁书上记载的失败案例,他全然看不见了。
他要用一张全新的脸,一个全新的身份,走到她的身边。
郁珩花了整整一个月去修习画骨描灯,几次在走火入魔的边缘徘徊。按照书中所写的法门,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经脉像是被火点燃,每一寸身体如虫蚁啃噬,绵绵不绝。他痛得浑身是汗,颤抖不止,却一味地攥紧衣角忍下去,像是在刻意虐待折磨自己。
恨意在他的心中萌生,他在想自己为何如此无能,除了躲在山中感叹世道不公,他什么都做不了。
人性是不是本就满是恶念?为何总是恶人笑、好人哭?
郁珩开始陷入混沌,是非黑白开始在少年人的脑子里模糊。他呕出一口又一口鲜血,却绝不放弃,强行运功在他的身体里埋下了深深的病根。
渐渐地,骨骼开始位移,他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咯咯声,疼痛也逐渐到达了一个人能承受的巅峰。
他想起幼年时,师父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那时的师父无端叹了口气,对他道:“珩儿,你的双目之中少了一颗心。”
“眼中怎么会有心呢?”
“持剑之人,当有剑心,剑斩除恶,由目而出。”
一个月后的清晨,郁珩走出了房门。阳光太过灼目,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他的皮肤粗糙黝黑,嘴唇敦厚,整张脸丢在茫茫人海都难以将他寻出来。这是他为自己设计的一张脸皮,可以躲过师门的搜寻,让他在茫茫人海中去追寻那个她。
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夷山素来勤勉的大师兄没有出早功。
薛敢寻他而来,推开止室的房门,发现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张纸条。
薛敢才六岁,不学无术,比所有人开蒙都要晚。他虽看不懂字条上郁珩真切的临别告罪,却明白此情此景代表了什么。
于是薛敢猛地将字条往怀里一揣,大呼小叫出了止室,“不好啦——师兄离家出走啦!”
不久后,通济县出现了一个少年。少年肤色黝黑,笑容温暖朴实。他自称阿壬,模样平平无奇,眉眼间却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
郁珩来到铁匠门前站定,他想要成为铁匠的学徒,铁匠便要求看看他的劲力。
郁珩二话不说抡起锤子,一锤砸在烧红的铁锭上。火星四溅,他闷声将铁锭砸得平平整整。
铁匠愣了好一会,瞧了瞧那块铁,又看着眼前的少年人,当即拍板收他做学徒,每个月给他三十文钱。
铁匠问,“少年人,叫什么名字啊?”
郁珩默了默,轻飘飘地说:“阿壬。”
壬为水,珩为土,二者相生相克。可郁珩不信这些,他选了壬字,相信自己可以敌过天命,万事顺遂。
他要找到她,留在她身边。
他像是离岸的船,将过往抛在身后,却把故乡作他乡。
铁匠铺在丁字巷头,瓦松院在丁字巷尾。隔着二十二道土院墙,郁珩依旧能听到巷子尽头传来的琵琶音。
他第一次听到琵琶声时,撩开了帘子。乐声清清冷冷,如泣如诉,如山溪水,如白月光。
郁珩驻足听了许久,直到铁匠催他拉风箱他才回过神来。
他仅凭着琵琶音便辨认出琵琶主人那颗心,知道是沈璧在弹琵琶。
他还未能见到她,看不见她素手弹曲。可他知道,自己离她更近了一步。
瓦松院的声音很杂,除了琵琶音,还有唱戏声,练功的惨叫声,沈鹞子施暴的声音。
第一次听到沈鹞子打人时,郁珩不敢相信沈璧过着这样的生活。他心里一阵阵抽痛,仿佛也在挨着打,又因她倔强不肯喊疼感到心碎。
铁匠铺正吃晚饭。
铁匠闻声摇了摇头,随口道出一句,“沈家那小丫头又挨打了,真是造孽。”
郁珩从头凉到脚,他放下碗,不顾铁匠呼喊冲出铁匠铺,一脚踹开了瓦松院的大门。
沈鹞子刚扬起巴掌,郁珩什么都没想,一把扑过去将沈鹞子按倒在地。
沈鹞子被猛地一撞,整个人懵了,只剩下嘴里骂骂咧咧,人却被郁珩压制了个结实。
英雄救美的代价是铁匠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