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后,郁珩落入了同一张情网。
繁华散尽,她的眉眼间点着熠熠金箔,抛向郁珩的那一眼,便觉与她错过的岁月都是虚度。
后来顾峥问郁珩,有那么夸张吗?郁珩只觉得痛彻心扉的苦闷。
郁珩很无奈,就是这么夸张。若说夷山上少女斩白蛇的故事点燃了他的冲动,成为阿壬后,他和这个女子的羁绊再也分不开了。
他们抛却名姓、身份,单纯痴缠着对方。
如果之前是郁珩刻意引导,如今,两个人的相遇,只能用宿命来概括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郁珩会想起她如神女般落在自己面前的模样。千帆过尽,沈璧好像什么都没变。
脸上的海棠变成了金粉,粗布麻衣变成了金缕玉衣,可她还是一个充满韧劲的人,一步步从瓦松院,走到凤箫楼。
于是郁珩来到凤箫楼,走进那奢靡荒谬之地,求见整座江宁城的明珠。
凤箫楼掌事是个女子,身材高瘦,精明中透着阴险。见到新科状元,她依旧姿态放得极高。
听到郁珩求见玉娘子的消息,掌事轻轻回绝了。
只因玉娘子的规矩是,每个月只在月中和月末奏曲一次,择一宾客入室饮茶,一时辰后方可离开。期间有守卫把守,不得越界。
玉娘子及笄之日,或许才知道到底是谁能够一亲芳泽。
皇帝权衡利弊,并不着急任命他,于是郁珩赋闲于江宁,这给了他等待的时机。
终于有一天,顾大新婚,携妻游至江宁。听闻他是定远将军麾下将领,于是江宁显贵纷纷设宴相邀。
宴席上莺歌燕舞,推杯换盏间好不热闹。
顾峥对郁珩道:“听说你赋闲在江宁。”
郁珩叹了口气,“回不去塞北大帐了,将军来信,他揣测圣意,官家的意思,予我一个江宁府兵马都监的职务,只不过此职位贾攸之另有人选。此事僵持不下,官家也没办法。”
“新科状元不能就此赋闲吧?”
“古来入仕赋闲并不奇怪。况且冗官那么多,并不缺少我一个。”郁珩喝了口酒,平静地道出自己如今的处境。
顾峥暗骂,“真是憋屈,不如洗洗手回夷山。”
郁珩笑着摇了摇头,“倒是你,也不回塞北大营了?”
“朝廷有联狄灭戎的意思,顾家只保卫大梁疆土,对于开疆拓土,没有兴趣。”
“或许是佳人在侧,乐不思蜀了。”郁珩调笑道。
顾峥神色一滞,看着身旁自己并不算爱慕的妻子。他没有倾慕之人,如今的日子,倒也不错。
于是顾峥不禁笑了,“乐不思蜀了。”
几轮歌舞散去,众人看得只觉乏味,顾峥话锋一转,道:“听说你求见凤箫楼的魁首,闹得满城风雨。”
郁珩说:“求见是真,并没有闹得满城风雨。”
“有人急着榜下捉婿,你却留恋乐伎,可不是满城风雨么。”
郁珩挑眉,却道:“她不美吗?”
宴席过半,顾峥称妻子不胜酒力,提前离席,整场宴席变得再无生趣。
郁珩正准备起身告辞,忽然一轮流水般的琴音,打断了乏善可陈的歌舞。两侧舞姬徐徐散开,只听昆山玉碎,凤凰泣血,一个绝代佳人抱着琵琶轻轻走了出来。
满座寂然,甚至连酒杯都放了下来。
玉娘子就这样走到了众人面前,婉转窈窕地拨弄琴弦,将琵琶反扣至身后。
然后她灵巧起舞,点步翻身,轮指如急雨。
江宁美女如云,乐师乐伎更是数不胜数。比她漂亮的没有她的琴声动人,琴技胜于她的却不如她容貌出挑。
“好!”宴会的主人乃是江宁赫赫有名的珠宝商,今岁已至满城首富,起身执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随后,他对着郁珩道:“原是想宴请顾将军,奈何他事先离席,好在状元郎还在,这一杯,这一曲,皆敬与状元郎。”
坐下除却江宁官员,也有些商贾文人,看似鱼龙混杂,郁珩却了然——这场打着宴请顾峥的宴席,实则是冲自己来的。而满座宾客,多是贾相门生。
可郁珩顾不上那么多,他的心,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沈璧勾走了。从沈璧缓缓走出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安静一片,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于是郁珩并不同他计较,客套了几句,注意力全都在沈璧身上。
紧接着,郁珩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
沈璧周边的伴舞,似乎在存心给她找茬,在她反弹琵琶时,一名女子竟悄悄拉起垂下的锦缎披帛,想要绊倒她。
纵是一次两次沈璧都堪堪躲过,次数多了,论谁都吃不消。
郁珩悄悄捏起一枚花生,准头惊人打在那个女子的麻筋上。
那女子惊呼一声,整个人歪了下去,顿时大惊失色。
珠宝商怒道:“快滚下去!”
女子焦头烂额,急急退了下去。
而玉娘子立于台中,望着女子离开的背影,目光沉了沉,随之望向了郁珩。
郁珩心中一紧,面上装作云淡风轻,向她举杯故作风流。
丝竹声又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玉娘子依旧从容弹琴,珠宝商却不再消停,道:“状元郎,江宁虽好,却比不上塞北大漠自由啊。”
他意有所指,郁珩自然按兵不动,“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事。”
“状元郎少年成名,不了解江宁。这地方老军户多,万事开头难,不若我为你引荐几个能干的旧部,省得状元郎从头摸索,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朝廷人员调用自有章程,不劳您费心了。”
珠宝商脸上的笑意一僵。
若是官家给了这个谢庭玉兵马都监的位置,他便是江宁城一块顽石。来往税银都要过他的手,这生意成本可就大了。
“状元郎可知,前两任兵马都监怎么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