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珩就这样在塞北大营安顿下来,随军操练,讨伐蛮戎,兢兢业业,毫无闲暇。
或许他是用这种方法来驱散自己脑中无穷无尽的混乱念头,让自己不会一时行差踏错,陷入黑白不分的混沌深渊。
午夜梦回,他总是想起沈鹞子那张脸,想起了师父们的教导,最后他想起沈璧。
她在哪?如今又在何方?是不是已经过上他们梦寐以求的安稳日子?
郁珩一月四次去明漪帐内施针,短暂压制住他混乱的内力。
他来去匆匆,不给自己留丝毫休息的时间,把自己熬得精疲力竭。
最终郁珩放下了剑,开始练习枪法。他似乎天生是用枪的好手,郁任游看在眼里,于是赠了他一杆银枪。
郁珩拿着趁手的兵器,在战场上枪出如龙,浴血厮杀间,他忘记了前尘,也忘记了自己。
他放弃了郁珩这个身份,这样就可以永远逃避过去的一切,可他还没有放弃沈璧。只要想起沈璧,他就还是郁珩。
郁珩陷入一场梦魇,他像是落入汪洋大海的一叶孤舟。
他看到茫茫大雪里,沈璧的脸上充满了恨意,转而又是她置身暴风雨之中悲怆的目光。她脸颊上那抹海棠血色,红得灼伤了郁珩。
郁珩辗转难眠,翻身时惊动了顾峥。
顾峥察觉到,身旁的同袍呼吸急促,像是快要窒息了般。
“你睡不着吗?”
郁珩只是“嗯”了声。
顾峥道:“你好像经常睡不着。”
郁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心中悲凉。
顾峥说:“不如我们溜出帐子散散心?”
夜间不可随意出帐,按照往常,郁珩不会违背军规。可这一次,郁珩动摇了。
明月迢迢,长野浩浩。
两个少年在银色的月光中,爬上蜿蜒曲折的城墙。
塞北蒙上一层银沙,月光在大漠中泛着光。他们抬头望着月亮,顿觉在北境的苍茫大地中,自己显得格外渺小,连心事都变得微不足道。
“谢庭玉。”顾峥突然唤他,“你不叫谢庭玉,对吗?”
郁珩沉默了。
“我出身天策山庄,自幼习武,更是见过数不清的江湖中人。你虽苦练枪法,可你的一招一式,透着夷山的影子。”
郁珩心中一阵酸涩。
夷山,是他不能回的那个家。
顾峥道:“听闻夷山派掌门之徒下山历练,多年未归,却没想到,他竟然在塞北替大梁皇帝卖命。”
郁珩恹恹道:“天策山庄的少庄主不也是替大梁皇帝卖命?”
“天策山庄世世代代都为大梁江山卖命。”
郁珩顿了顿,最终缴械投降,“我有那么明显吗?”
顾峥笑道:“其实是军医截到夷山飞来的鸟雀,唤你参加会武。你放心,我把消息拦下了,没有旁人知道。”
郁珩愣了下。
距离上一次参加会武已经过了三年,印象里,他的会武之路便没有顺利过。
一个肩负着振兴夷山使命的人,会武却拿不下任何荣誉,空有一身虚名,在江湖中早已遭人诟病。
于是郁珩道:“从军之人,不得随意离开。”
“如今战事稍定,戎人和狄人打得难舍难分,大帅即将启程回京述职。咱们也能有个短暂的休沐。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来军营?夷山难道不是素来避世吗?”
郁珩望着顾峥那张如沐春风的脸,“我想……救一个人。”
他在顾峥面前露出了自己真实的面容,惊得顾峥合不上下巴。
“竟……竟真是你,你是夷山派的郁珩!”
“顾兄谅解,不能以真容示人。前因后果,待我日后向你阐明。我鲜少出山,此次出山,是想救一个人。我曾尝试陪她一起走过风雨,却发现无法除却她的苦难。”
顾峥被他真挚郑重的语气吓到,便问,“你要做什么?”
郁珩想了想,道:“如果陪伴不足以救她,那改变这个世界呢?”
郁珩总是会说出奇怪的话,顾峥并不追问。他只是陪着郁珩看天上的明月。而他们身后,是大梁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