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们没想过，大梁的太平盛世一触即碎，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那你呢？”郁珩看着顾峥，“休沐你做些什么？”

顾峥迟疑三分，露出了茫然的神情，“回家娶妻。”

又是一年秋来，狄戎打得难舍难分之际，大梁从中谋得不少好处。于是昌和皇帝犒赏三军，更是点定远将军回京受封。

彼时，郁珩以谢庭玉的身份，早已在边境打出赫赫威名，一路晋升至指挥使，与顾峥平起平坐。

一年的厮杀历练，让他好像勘破了自己的内心。郁珩不再逃避，趁此休沐之际，卸下铁甲，回到了夷山。

夷山众人纷纷出山迎接，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而郁珩却执意来到了祠堂，手捧荆条，自求宗师惩戒。

掌门平静地看着郁珩，最终允了他。郁珩挨了岳震的三十荆条，身上打得皮开肉绽。

身体剧烈的疼痛，却让郁珩逐渐看清了内心，他看到了自己的幼稚，也看到了自己的不堪。

郁珩在苓庐养了月余，随后带着四个师弟师妹参加栖霞会武。

郁珩在塞北意气风发，却在会武中屡屡落败，他的枪可以上阵杀敌，剑法却失了剑心。

夷山本该是众望所归，是武学渊源悠久的名门大派，如今却潦草收场。

会武的失利令郁珩再次陷入迷茫，他看不清自己的心，不明白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这徒然的一生才能显得有意义。

这时候，沈璧的身影就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千千万万遍呼唤着他。

对，他要改变这个世道。他要登峰造极，要站在众人之巅。

郁珩写了一封书信给郁任游，郁任游便将他加到了武举的名单里。他将那些勋贵子弟揍了个遍，一杆银枪打得整个汴京都为之颤抖。

彼时官家游江宁，因此武状元的受封也荒唐的定在了江宁。大家对这位醉心玩乐的皇帝早已习以为常，江宁民众对于能见到新科状元这件事，亦是激动万分。

分明是白日，秦淮却比太阳还要绚烂。画舫连成一片，一整条河水变成了流动的琥珀丝带。

城门大开，新科状元身披花冠银甲，负枪入城。他睥睨天下，傲视群雄，只是一眼便让男人热血沸腾，令女子尖叫欢呼。

他伪造了年龄，可大家都能看出这位新科状元似乎要更加年轻。那又怎么样呢？他是昌和年间一颗璀璨的新星，一扫死气沉沉的市井气象。他让人们有了希望，相信任外面风吹雨打，大梁依旧歌舞升平。

郁珩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成了大梁粉饰太平的一环。可他只有扭转一切的热血，他接受了这样盛大的受封礼。

这是郁珩第一次来到江宁。

朱漆栏杆，描金窗棂，摇曳的琉璃灯，一切都璀璨夺目。空气中粘稠的脂粉气、酒香，伴着九月的菊花气息，让人头脑昏昏沉沉，不自觉沦陷在纸醉金迷中。

郁珩像是一滴墨坠入了烫金宣纸中，他格格不入，又保持着自己的冷漠。

他缓缓入城，两侧的民众朝他扔着花瓣，一簇接一簇往他身上砸，却也换不回他的一个回眸。

似乎没有人能撼动武状元那颗冰封的心，直到那一刻，一串琵琶清音出现。

那是阿壬曾躲在铁匠铺听了千千万万遍的琴音，精巧的轮指，如珠玉碎地，凤凰泣鸣。

于江宁最繁华之所，有一极尽奢靡的酒楼，百姓称之为腐化之地，是个名副其实的销金窟。此地名为凤箫楼，三层相高，五楼相向，金银财宝流之不尽，歌舞琴音昼夜不息。

在二楼的围栏处，出现了一抹清影，满城的风光刹那间黯然失色。

她立在凤箫楼，琵琶反扣在肩头，金线绣成的披帛从她的臂弯滑落，在秋风里缓缓舒卷。

她轻轻轮指，踩着栏杆而上，众人顿时惊呼不已。而她没有丝毫的恐惧，整个人轻盈若羽毛，轻飘飘地从二楼落下，在空中如同飞天的神女。

步摇在发际间摇曳，她的眼眸流光溢彩。

郁珩要窒息了，他的精神几欲崩解，眼睁睁看着那女子在满堂喝彩中飘过。

那张脸，正是他苦苦追寻的脸。

可此时此刻，她不认识他，他也不敢去与她相认。

郁珩侧首，问一旁的礼官，“她是谁？”

“大人，您不认识她吗？也难怪，她还没在凤箫楼挂牌。她叫玉娘子，是整个江宁最美丽的鲜花。别看她才豆蔻之年，为了她的一曲琵琶，有人愿意一掷千金。因此凤箫楼的掌事才不舍得让她挂牌，留作摇钱树呢。”

郁珩不自觉停住了呼吸。

因为此时，玉娘子望向了新科状元，郁珩愣住，任白马拖着他痴痴向前。郁任游说过，若是有缘，他们自会相逢。郁珩相信，这就是冥冥中的上天注定，让他在最不经意间，给了他们二人一个如此盛大的重逢 。

一个是春风得意的新科状元，一个是美极艳极的江宁魁首。

若非命中注定，怎会频频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