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江宁时期,小姑娘长高了许多,拉着车累得满头大汗,倔强的身影,一如往昔。
郁珩心中百味。他是个认死理的人,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当时许下的愿望仍没有实现。
凤箫楼大火后,他曾以为沈璧葬身火海,他的心也一同跟着死了。从那以后,他输掉了所有的会武,把自己困守在夷山,再不问凡尘。
直到一个一身红衣劲装的姑娘放了一把大火,复仇的烈焰席卷整座望仙县。
命运好像对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沈璧带着一个新的身份杀上了夷山,将夷山上上下下羞辱了一番。他不知不觉就站在了沈璧的对立面,二人再一次重新认识,成为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而过去的一往情深,她不知晓,他也竟不自知了。
郁云笙走在后面,看到板车上的郁珩醒转,惊呼,“师兄!师兄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
郁珩的头昏昏沉沉,应了一声。
沈寒闻言,又惊又喜,转头一看,郁珩果然睁开了双眼,只不过那张冷峻的脸上仍透着虚弱。此等柔弱的模样,倒也别有一番风情。双眉微蹙的模样,像极了凤箫楼花魁闺房里,那个受了箭伤的武状元。
随之沈寒便觉恼怒,心中的悸动一扫而空。
如若说之前只觉得熟悉,现在几乎是坐实了这一切。
可沈寒想不明白,郁珩处心积虑扮演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何?
夷山,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沈寒甚至觉得恐怖。
阿壬,谢庭玉,甚至是现在的郁珩自己,在沈寒孤苦伶仃的这些年,这个人几乎贯穿了沈寒的一生。在沈寒自认为跌宕起伏的人生里,其实夷山如影随形,从未离开过。
而如今,她还要去帮他们参加会武。
去他的。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扰得沈寒心烦意乱,于是她抱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念头,冷然移开了目光,拉板车也拉得更快了。
薛敢光顾着看郁珩去了,没跟上沈寒的速度,差点跌了跟头,惊呼道:“哎哎哎师妹你慢点,怎么突然加速啊!”
沈寒道:“慢死了,照你这个速度八百年才能爬到江宁!”
“师兄刚醒,你别颠着他。”
“颠颠才好呢,把他脑子的积水晃出来。”
薛敢顿觉沈寒语气不对,不过沈寒还是放慢了步子。
郁珩看着沈寒生闷气的背影,突然生出一丝怀疑。
她好像知道了。
可她怎么会知道呢?
如果她知道了,郁珩曾埋藏的爱慕,便赤裸裸地被剖出来。郁珩知道以沈寒的性子一定会生气,可他竟生出了期待,盼着她看到自己的心。
可他不能,他知道自己付出了很多,他宁愿感动自己,也不想让沈寒有压力。与其让沈寒心怀感动同他相处,倒不如就像现在这样,一段旅途岁月,日久生情,情淡如水。
一路上郁云笙叽叽喳喳围着郁珩嘘寒问暖,郑清商时不时也接两句话,郁珩鲜少开口。
沈寒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他,他的面色虽差,比起前些日子已经好了许多。说明大夫的药方和施针是有用的。
已是近夏,日头毒得很,郁珩见薛敢和沈寒拉板车满头大汗,便起身称要自己走。
众人纷纷不允许,可郁珩执拗,硬是爬下了板车。
沈寒冷声道:“他想走那就让他自己走,他这人啊,打小就能折腾,我看走两步也不至于累死病死。”
郁云笙立即驳道:“你这人怎么这般说话,且不说你与师兄……哎呀,就是毫不相干的人,看到一个大病初愈之人,也不能这般毒舌。”
沈寒翻了个白眼,道:“他身上要么是经年累积起来的内伤,要么是皮肉伤,不是治不了的就是不用治的,我说错了吗?”
“沈寒!”郁云笙怒极,尖声道:“你可以不爱,但你不要伤害!”
沈寒哑然。
他们在南下的江浙驿道上,因通济大难,流民众多,突然听到郁云笙这一嗓子,纷纷抬头好奇望过来。
郁珩道:“能走便是能走,赶路要紧,让师弟师妹们拖着也不成体统。”
薛敢也出来打圆场,“既然如此,不如去旁边树荫下歇息,然后咱们再启程。”
沈寒不言,默默走到树荫底下去擦自己的手锥了。
郁珩望着沈寒,此女把生闷气写在了脸上,气嘟嘟的样子甚是可爱。
他品了品方才的对话,突然觉得不对劲。
什么叫打小就能折腾……
他看着沈寒的脸,眉头紧拧,眸中含怒。他太熟悉这神情了。
她分明是憋着气,还是不能言说的怒气。
路上的行人众多,背着行囊逃难,拖家带口,双目空洞。许多人已经很久没吃过饭了,饿得面黄肌瘦。
距离那场浩劫已经过了近一个月,沈寒等人路上看到太多流离失所的百姓,而狄人的铁蹄仍在践踏这片土地。
通济城破,狄人两路兵马会师汴京城,景平帝虽在皇城,却和囚徒无疑。
失去了他们的帝王,算不算亡国,沈寒不知道,也不敢相信。只是她听说,景平帝的勤王血书流传了出去,几日之内便传遍天下,何等心酸,又何等荒谬。
薛敢叹了口气,“没想到流民越来越多了,不止通济,还有许多城镇都被狄人烧杀抢掠。好好的城,就这般被狄人毁了。真想和他们拼了。”
郑清商安抚道:“师弟,这不是我们管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