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僧当然没有超凡神力去超度虎骨，而是沈寒和荀仁义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没有再兜圈子了。至于他们与小僧重逢，不过是小僧追着他们的脚步罢了。

他们开始找到方向，柳暗花明，前路逐渐明朗。

可沈寒总是忍不住想起小僧的问话。

她的确曾和一群人密谋，只为杀死一个人。

这是她第二次谋命，相比谋害沈鹞子，附上了一层正义的色彩。尽管如此，这也是沈寒不愿意去触碰的记忆，只要她联想起来，眼前一幕幕画面便锥心刺骨地作痛。

沈寒阖目前行，脑海中黑漆漆一片。

在记忆里，沈寒又看到在凤箫楼的卧榻里，谢庭玉攀着窗子翻了进去。

沈寒当时听到动静，轻轻掀开窗子，谢庭玉便借着缝隙进了沈寒的闺房。

“登徒浪子。”沈寒娇叱，“若是再如此行事，我便告诉东家。”

“怕是你们东家也不愿意得罪我。”谢庭玉抖了抖衣衫上的土，直起身来，“我更怕，扰了玉娘子一袭清梦。”

沈寒便慵懒打了个哈欠，坐到妆台前，“总归你堂堂状元郎，能来见我，我荣幸还来不及。”

谢庭玉微微皱眉，“又生气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梳子，道：“送你的，喜不喜欢？”

“什么破东西？”

“算不上破东西，也是我自己琢磨的。”谢庭玉走到沈寒背后，捧起沈寒散落在身后的长发。

她的头发养得极为好看，黑发如瀑，顺滑如绸。凤箫楼是富贵之地，养出的都是富贵花，不过沈寒天生丽质，就算出身不佳，长发亦是浓密柔顺。

谢庭玉道：“我一挚交好友刚刚娶亲，他前几日告诉我，大梁女子都十分看重自己的头发，梳子更是十分重要。所以我找人打了一对梳子，你看喜不喜欢？”

“梳子？我什么梳子没有？”沈寒信手拉开抽屉，里面赫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梳子。

她的妆台是紫檀螺钿打的，油润发亮，台上立着一面银丝钩边的镜子，台下抽屉一层嵌着一层，拉开无声，里面每一层都铺了锦布，梳子有黄杨木、犀牛角、桃花木……这是沈寒这辈子用过最好的妆台，可她知道这一切都不属于她。

多少女子为了魁首争破了头，为了给自己贴上价格勾心斗角，变得面目全非。如今她坐在这，不愿变成这副模样，却也忍不住自危。

沈寒不由得叹了口气，没好气地合上抽屉。在她眼里，谢庭玉和一个来寻欢作乐的欢客有何区别？只不过凤箫楼是体面的酒楼，见不得人的勾当只能偷偷做罢了。

谢庭玉道：“这些都是普通梳子，我给你的，是让你开心的小玩意。”

他拉过沈寒的手，把一对小梳子放在沈寒手心。

那是一金一银两把小梳，做工却更佳精细，梳齿圆润细密，无论是理发还是簪花都极好。谢庭玉用一个红线将两把梳子串在一起，倒是赋予了难以捉摸的暧昧色彩。

沈寒道：“这梳子这么小，怎么用啊？”

“我不太会给人梳头，梳子小，我才能慢慢学起。”

于是谢庭玉弓下他骄傲的脊梁，笨拙地梳理沈寒的头发。他动作很慢很轻，就算梳不好，也不愿意扯疼沈寒。

回忆戛然而止。

荀仁义晃了晃沈寒胳膊，“怎么又见到他了？”

沈寒睁开眼，在潮湿的雾气里，眼角竟也微微濡湿。

那小僧仍是安静地站在远处，嘴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像是一株静静绽放的白莲。

沈寒声音发虚，问，“你到底想做什么？寒山寺有何目的？”

小僧道：“若是姑娘看不清本心，怎么走出迷雾呢？若是姑娘没有直面一切的勇气，又该怎么闯过未来的一切呢？”

沈寒哑然。

她的确不敢。

过往的回忆历历在目。江宁那座无限奢靡的烟花之地，一场凶猛的大火，吞掉了所有人，也让她和郁珩迷失。

小僧继续道：“姑娘曾一个人，踏着尸山血海，屠了一座寺。”

话毕小僧转身，背对着沈寒，单薄的僧衣衬得他形销骨立，“姑娘，人生逆旅，可曾解开心结？过往的一切，还要去恨吗？”

沈寒痛彻心扉地发问，“既然你什么都知道，我又怎能不去恨？”

小僧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沈寒认了，痛苦地闭上眼。她听到小僧开始重新念起超度的经咒，声音回荡在林间，靡靡之音不是为了那具虎骨，而是为了沈寒。

为了送一个在苦海挣扎的悲惨灵魂上岸。

沈寒深吸一口气，拉起荀仁义，“老爹，我们走吧。”

她继续按照歌谣的指示走，兜兜转转，却再也没见到小僧、虎骨，也没有见过红绸。

经咒的声音越来越小，沈寒反倒是越来越坚定，甚至不需要荀仁义的提醒，不怕跌倒，在黑暗中向着自己的笃定的方向大步走去。

直到那经咒声彻底消散，沈寒睁开眼，发现他们到了。

在迷雾的尽头，赫然立着一座大宅，乌木大门紧闭。两侧的树木围绕其而生，宛若时空尽头的旧玉。

屋檐造型别致气派，檐下左右各一琉璃灯，在浓雾中散发着温吞的光晕。整座宅子白墙如纸，灰瓦如墨，墙头横生一朵逆着季节盛放的老梅，透着清冷的贵气。

荀仁义不禁感叹，“有品位。”

“什么品味？”沈寒抱起胳膊，打量着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