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弥漫,林间空寂。
一股恶寒笼罩在沈寒身上,纵使她前半生跌宕起伏,也没见过如此诡谲的场景。
荀仁义身子禁不住发颤,哆嗦着想喊消失的夷山几人。虽然不愿意承认,危难时刻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沈寒,第二个便是郁珩那小子。
沈寒嘘声道:“别出声!”
荀仁义连忙捂住嘴,剩下的那只手紧紧揪着沈寒的衣襟。
两个人一点点顶着浓雾向前行,眼前是白茫茫一片间,那雾如梦似幻,似乎是流动的。他们拨开层层迷雾,迷失了方向,甚至看不清楚对方。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雾中出现了一截朽木,而朽木旁横着一具白森森的巨大骸骨,骨如梁柱,脊似崩桥。
沈寒浑身发冷,缓缓走上前去,荀仁义立即害怕地拽紧她的衣袖。
这竟然是一具虎骨!
那只曾猎杀过她的巨虎被杀了!
身后突然传来分外空灵的一声,“这虎有灵,死了可惜。”
沈寒吓了一跳,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冒出个小僧。
此人长得十分秀气,一双含情脉脉的丹凤眼,一张欲说还休的薄情唇。尤其是眼下一枚小痣,格外惹眼。若不是他光秃秃的脑门,还有一身素净的僧袍,倒像是谁家出来的俏公子。不过俏公子没有他那份空灵,僧人却也不该生得如此漂亮。
小僧笑道:“姑娘不必害怕。”
沈寒喜欢不起来和尚,即便是俏和尚也不行。可他的声音清澈如溪,能抚平人的所有烦躁。
沈寒道:“并非怕你,我只是同和尚有过节。”
“想来也是。”
没头没尾的一句。沈寒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小僧。
小僧望着虎骨,面目慈悲,“姑娘来到此地,可知此地的故事?”
沈寒抱起胳膊,“不知。”
小僧便道:“这里曾经有一座大墓,晋朝时期一有名的世家大族盘踞在此,皇帝御赐他们雅号‘丹阳世胄’,后人也曾称其‘世泽丹阳’。”
荀仁义趴在沈寒耳边,窃声道:“他胡说的。此地临近江宁,你老爹我祖宗十八代都是江宁人,这附近还没听过有什么世家大族。”
小僧耳力极佳,道:“姑娘有所不知,江山更替,家族也会没落,甚至连他们的墓葬都了无痕迹。过去的人无人悼念,想来那些钟鸣鼎食之家的规训,生前的荣华与权柄,都毫无意义了。”
沈寒道:“与我何干?”
“姑娘置身迷雾,难道不是想要一探究竟吗?”
“与你何干?”沈寒恶狠狠道。
小僧笑道:“你我既然相逢,自然与姑娘有关。”
“话里有话,莫名其妙。”
沈寒丢下一句话,抬臂护着荀仁义。
她并未勘破小僧的装神弄鬼,不过有一点她可以确认,这小僧并非良善之辈。
小僧并不理会沈寒,自顾自跪在虎骨旁,双手合十,虔诚闭目,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超度。
他念经的声音回荡在林中,低沉喑哑,更像是什么咒语纠缠着沈寒。沈寒护着荀仁义节节后退,想要趁机速离。
却听小僧冷不丁开口唱起一首童谣,“黄金屋,黄金屋,寻得着,穿得足。寻不着,埋半路。”
“雾森森,林深深,黄金屋里聚宝盆,进得去,出不来,只见黄金不见人。”
“雾里林,林里雾,黄金屋藏最深处。左三转,右三转,转来转去命难算。寻得着,金山银山搬不完;寻不着,枯骨烂在雾里面。”
荀仁义几乎带着哭腔,“我求你了,别唱了!”
沈寒剧烈喘息着,紧盯着小僧的背影。
小僧唱完,并没有起身,而是道:“姑娘想要的,只要用心去找,用心去听,一定会找到。”
“哦?”沈寒回道:“是吗?”
她蹑手蹑脚趁着小僧继续超度,悄悄靠近他,一个手刀劈了下去,小僧便软绵绵倒在了地上。
“快走!”
沈寒拉起荀仁义转头就拼了命地跑,两个人在迷糊中疾速穿行,艰难跳过地上的磕磕绊绊。沈寒能清晰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声,他们疯狂奔跑而起的脚步声,林间疯狂的鸟叫,还有剧烈的呼吸声。
荀仁义上气不接下气道:“雾越来越大了!”
沈寒不得不拉着荀仁义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白,只有一片浓白,雾气之中是斑驳的树影,抬起头甚至难以窥得天光。分明已是近夏,这片林子却寒冷异常,他们穿梭在其中,衣衫都变得潮湿。
“不能继续跑下去了。”荀仁义上前道:“这只是一片驿道附近的林子,不可能这么大。我们在树上留下记号,如果我们绕回来,说明我们一直在兜圈子。”
沈寒便撕下衣衫的一角作为红绸,绑在树干上作为记号。
不知过了走了多久,前面隐隐约约是一截枯木,一个清瘦的小僧就跪在那里念经。
看到小僧的那一刻,荀仁义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他求助地晃了晃沈寒,发现没有任何回应,抬起头,却见少女的脸颊上布满了冷汗,嘴唇更是煞白。
这时荀仁义才想起,沈寒只是个小姑娘,她甚至不到二十岁。
沈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惊动他,快走。”
他们换了个方向,继续奔跑,重新看到了沈寒曾留下的红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