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子清扫干净时天已入夜,柳怀闻坐于卧房窗前,沏了一杯热茶,慢慢吹去漂浮的白烟,缓缓将茶水送入口中。
宁应真喝不惯茶,他将空茶杯随手挑起,指尖打转儿玩弄着:“神君为何不去滨溪村先寻了那花妖,等斩草除根了,再回来慢慢引渡这些死物?”
柳怀闻品好了茶,才道:“寻常金铃花妖在梦中吸食入梦人的精气,梦醒即人亡,倘若无名村落的异象真是金铃花妖所为,那她不让这些人往生极乐的原因该与你相似。”
“与我相似?”宁应真睁圆双眼,把茶杯好好地放下,“我可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手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条人命。”
“你靠人间怨念为灵力,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天上地下无一人拿你有办法。”柳怀闻平静地说,“这金灵花妖开了智,习会了举一反三,明白若是梦无止境,那她的法力就能长盛。”
“这是她留这些人在无名村落且打碎了所有镜子的动机,没有照映面容的契机,无名村落的死物始终身在梦中,梦不消散,她便能一直从梦中汲取法力。”
宁应真讶异道:“难不成我们此时也身处梦中?这金铃花妖当真有这么大能耐?”
柳怀闻道:“你我若是身在梦中,金铃花妖早该察觉到了,况且你我还存有往日的记忆,现在是梦外之身。”
宁应真两手向后一撑,身子微微往后躺去,眼神闪过一丝兴奋:“没想到和神君在一起就刚巧碰上了新奇玩意儿,这日子过的蛮有意思的嘛。”
柳怀闻淡声道:“于我而言,你也挺新奇的。”
宁应真闻言,立即正起身,一手伏在桌面,一手撑腮,凑近了柳怀闻道:“那当然了!天上地下,只有我一个宁应真呀。”
柳怀闻挑起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他伸出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点着宁应真的额头将他推离自己数寸:“天上地下,确实只有一个宁应真让我头疼了。”
宁应真一长串叽里呱啦地驳道:“我哪里让神君头疼了?我明明听话的很,不是说人们都喜欢听话的吗?神君,你一点都不喜欢我吗?不会还想着要渡化我吧?”
“还以为你记得我现在一同与你在不缘山是为了什么。”柳怀闻一字一句提醒着宁应真,“还你三愿,散你执念。”
“神君,你真的不会舍不得我吗?”宁应真垂下头,话语尽是委屈。
“为什么会舍不得?”柳怀闻反问他,“我早舍弃了七情六欲,自然不会不忍。”
“我就不该问,神君比我绝情多了。”宁应真喃喃道,“神君当初为何要饮下断情水?神由人而来,绝大多数神无法割舍凡尘记忆,亦或仍有执念与私心加身,真正能摒弃七情六欲的,恐怕只有扶桑神君一人了。”
柳怀闻边听边饮下一口茶,面色正经道:“我飞升后改修无情道。”
宁应真不解:“你都飞升了,还修无情道做什么?”
“修着好玩。”柳怀闻面不改色,“你看三十三重天诸神哪一个是修无情道飞升的?”
宁应真想了一圈,还真没哪个神君是修无情道飞升的,看来此道飞升概率比他飞升的概率还要低。
“天道降坎坷磨难于心有所向之人,简单来说就是怕什么来什么,修习无情道之人总会为情所困,走火入魔堕入情障,心甘情愿受情所困。”
“所以不如飞升成神后再修行此道,说不准还能天不遂人愿遇上个白头偕老的道侣。”
“……”
宁应真对柳怀闻的回答感到震惊,他追问道:“你还想过要找道侣吗?”
“你要和谁白头偕老?”
柳怀闻抬头睨看了宁应真一眼,那语气带着三分不可置信,三分小心翼翼,还有三分酸涩和一分妒忌。
“重点在修着好玩,不在后半句。”柳怀闻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宁应真很让他头疼。
他叹着解释道:“想得到哪种结果,便能在此路碰见千山万水的阻碍。”
“比如说修习无情道的人总会碰见割舍不下非对方不可想要相守终身的爱人,比如说奔着想要找到道侣的想法修习无情道,大概是要孤独终老到神魂消散,最终道成。”
“执念越深,行路越是崎岖。”
柳怀闻意有所指。
宁应真回过味来,将柳怀闻的话在脑中拆解了又拼凑,摇头否认道:“这世间魂魄千千万,难道不都是求个执念而活吗?”
“正因心有执念,才生出这般波澜壮阔的凡尘,若是心无执念,独行世间,与行尸走肉有何区别?”
柳怀闻看向宁应真,眼前枯木以执念为魂诞生无间,以凡人怨念为自身灵力,凝聚的多数是人间的私心与怨恨。
可宁应真每每出言,总纯真无邪的让柳怀闻感到意外。
“怨灵也会如此感性?”柳怀闻忍不住问出口,“那你的执念会是什么?”
“神君夜半三更走心也不忘套我的话?”宁应真挑眉道。
“我很好奇罢了,掌血海万众怨灵,集人间忿恨于身,连三十三重天都要忌惮你三分,你不入轮回,生根无间,究竟所谓何求?”柳怀闻道。
明是春时,溪水早化了冰潺潺东流,卧房却异常泛着诡异的寒气,此时悄然无声,唯有风不断敲打着窗棂咿呀作响,分外明显的回荡其中。
沉寂片刻,宁应真重新笑道:“我只求一个你。”
“满嘴胡话。”柳怀闻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习以为常般继续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