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柳怀闻会躲，朝那双骨节分明纤长白皙的手愈来愈近时，宁应真觉得自己好像有了心跳。

柳怀闻却十分平静，宁应真没有去看他的眼睛，仅有一寸，在他就要触及柳怀闻的温度时，宁应真的指尖瑟缩了一下。

“你既想又何必怕？”

柳怀闻的声音再次催动宁应真空无一物的心腔。

“我不怕，我……”

他本无需呼吸，却断断续续叹出一口气。

宁应真没有把话说出口，他如捧起易碎珍宝般，小心翼翼带过柳怀闻的手背，轻轻贴在自己额间。

远处三两鸟鸣横穿柳林，柳树垂落砸起细小的水花，沾湿了林晚娘的裙摆。

她刚浣完衣，正欲就着黄昏归家，柳枝垂下抚过她的头顶，她笑着朝柳树说声明天见。

林晚娘回到家中，照常生火煨药，房中传来止不住的咳声，晚娘盛了药端进房中，坐在床前等药稍稍凉些方便入口，再喂给姥姥。

老人家年前绣到一半的百蝶图还搭在床头，自从病了后，老人家时不时开始咳嗽，原本拿不稳针的手是不能接着绣下去了，偏偏林晚娘女工学不好，绣不来那幅百蝶图。

碗中的热气渐散，林晚娘尝了一口，觉得能入口了，便去扶老人家起来。

可被中悄然没有了回应。

第二日，晚娘没有去溪边浣衣，自然与那柳林失了约。

晚娘一朝失去所有血气，面色蜡黄地跪坐在厅中，水米不进，眼神麻木，任其余村民如何劝说，也只是在稍稍恢复神智时，抱着老人家的牌位痛哭一场，大喊着愿用自身二十年寿命，换十五团圆。

夜半子时，晚娘身着素衣，倚在棺木前半阖红肿的眼小憩，这时，门与窗棂被风吹得作响，将晚娘从昏昏欲睡中唤醒，她正要去将窗重新阖好，身后的蜡烛忽然齐齐被风吹熄，晚娘连忙关上窗，又去寻火折子点蜡烛。

在她点到第三根蜡烛时，一幅画像从棺木前坠下，悬挂在厅中。

晚娘先是被吓了一跳，恐惧从心中生起，好奇却比恐惧还鼓动人心，她端过烛台，小心靠近棺木，仔细看清画像的模样。

那画像上是一位年轻女子的模样，女子金缕长裙拖地，样貌似天上神仙一般，发中簪着一串金色的铃兰花。

林晚娘觉得是神仙显灵，怜她孝心，要全她所愿。

从这天起，林晚娘开始为这幅画像供奉香火，直到三月十五，村里都在传那停灵十天半月的林家老母还魂了。

小小一方地，泱泱聚满了人，村民们都来看这奇象，见到的就是林晚娘提水替姥姥擦拭着脸，将放凉的粥一勺勺喂给老人家，再拿角梳将老人家的白发一遍遍梳理。

简直闻所未闻，林晚娘的孝心感动天地，竟真叫老人家还了魂！

老人家还魂的第二日，林晚娘让村民们帮个忙，在滨溪村路的尽头为画像建了一座朴素简陋的小观，林晚娘唤她金花娘娘。

正当村民们时不时路过林晚娘家门口，去瞧去见这一奇象，一会儿又去那新建的小观，窥一窥金花娘娘的面容时，林晚娘在家中暴毙身亡。

又是那晚子时，林晚娘替不与她再说一句话的姥姥掩好被角，离开时刚巧瞥见铜镜中的自己，两边的鬓发竟然全部花白！

她猛然跪坐在铜镜前，想要看清楚自己的模样，林晚娘不可置信，她颤抖着抚摸过自己的眼角，一夜之间长出了无数沟壑极深的细纹，她的肌肤似旱土干瘪生斑，不受控制的往下垂落又贴着骨把衰老的纹路清晰地刻印在脸上。

林晚娘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她的双手也如脸上的肌肤一样干涸出褶皱，并且生出褐色的斑来，她的模样与床塌上入眠的老人家几乎没什么不同。

此时看清自己模样的林晚娘比老人家离世时还要癫狂，她疯了般的嘶吼，发出的声音喑哑难听，林晚娘先是受不住自己的声音，拼了命去抓挠喉间，她的脖根被十指扣出血痕，而后，她连滚带爬爬向床塌，抓着老人家的肩膀，怒吼道：“我不要了！我不要团圆了！你把我的寿命还给我！把我的寿命还给我！”

晚娘看到自己枯树般的手，恐惧瞬间浇透全身，她哭喊着：“姥姥……姥姥求您回去吧！我不换了！我不换了！”

她疯狂地朝地面磕头，每一下都极其地重，只砰响几下，额间就见了血，可林晚娘还没停下。

“姥姥，您最疼我了是不是？您不忍心看着我死的，对不对？您回去吧！您回去吧！求求您！我还年轻，我不想死！”

床塌上本早已死去毫无动静许久的老人家，竟在林晚娘的字里行间流下两行血泪。

林晚娘被吓得连连往后退，子时更鼓敲响，晚娘愣神片刻，恍惚间喃喃道：“是那邪祟捣鬼……我这就去把那画像烧了！把那画像烧了！把那画像烧了就没事了！”

林晚娘挣扎着踉跄起身，没等她跌荡地冲出房门，她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七窍开始流血，直直向后倒去。

一只闯入的蝴蝶扇起翅膀翩飞，停留在百蝶图旁的白骨之上，随后朝窗外远走，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