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怀闻行过山脚,到了镇上,发觉这镇上的样貌已与他年少零散记忆中的模样大不相同了。
沿街的商铺早关了门,街道两旁用竹竿撑起一片薄且破洞漏风的帐子,帐子下挤满了衣不蔽体的流民,脚挨着头,肩贴着肩,企图在相靠里汲取一点暖意。
柳怀闻背着药箱,还没走多远,一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少年忽然用力抓住柳怀闻的脚腕,他的手很冰凉,十指沾满泥泞,那少年用气音艰难地说:“你是大夫吗……”
柳怀闻停下脚步,看见少年的双腿生满冻疮,甚至有脓水向外流出,他愣了愣,点头道:“是。”
少年污浊的双眸因柳怀闻的话语聚起光亮,他紧握住柳怀闻的脚不放,恳求道:“大夫,大夫,你救救我娘,救救我娘吧!”
柳怀闻顿首,片刻才弯腰扶起那少年,“你娘在何处?”
少年欣喜若狂,也顾不得正在流脓的伤口,一瘸一拐地拉着柳怀闻向一处帐子走去,柳怀闻一近人堆,扑面而来的气味让他不得已用手捂面,这味道有许久不曾清洗过的汗味,也有伤口发脓的臭味,还夹杂着一些血腥味与难以言说的腐朽味。
柳怀闻在这乌泱泱的人堆里用余光匆匆扫过,病者残者不再少数,甚至有半数往上瞧着都有发高热的症状,那少年将柳怀闻带到了他母亲面前,柳怀闻定睛一看,眼前老妇身上盖着麻布袋以抵御风寒,左耳红肿不堪,脓水已经结霜,显然是被冻坏了耳朵,这耳朵大概也是不能用了。
柳怀闻皱着眉头缓慢蹲下身,“有干净的水和布吗?”
少年一怔,仿佛这两样东西是什么金银财宝,沉默半晌,柳怀闻叹了口气,从药箱里拿出粉末,撒在妇人耳上,或许是疼痛难耐,原本昏昏沉沉的妇人在疼痛里睁了眼,口中不断呼唤着一个名字。
少年连忙上前拥住母亲,“娘,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没事没事,大夫只是给娘上药,上了药就会好了。”
原来那妇人双眼浑浊,许是已经看不太见了。
少年安抚好母亲,转身给柳怀闻磕了一个头,“大夫……我如今身上没有什么钱能给你,多谢大夫救我娘,多谢大夫救我娘……”
他连磕好几个头,柳怀闻上前制止,说救人应是本份,此话一落,身边被病痛折磨呻吟的人群窸窸窣窣有了动静,好几人挣扎着起身,向柳怀闻这里围了过来。
“大夫!救救我的腿吧!我的腿疼了好几天了。”
“大夫大夫,我这头疼的实在厉害,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大夫行行好,救救我家姑娘吧!”
柳怀闻护住药箱,指尖深深扣住药箱边缘,一阵婴孩的哭声打破了眼前密密的人群,柳怀闻顺着哭声望去,一名妇人神色空洞地垂着头,怀中婴孩止不住苦恼,那妇人依旧无动于衷,那婴孩的哭声将身边嘈杂的人声都挡了去,柳怀闻抱起药箱,朝那抱着婴孩的妇人走近。
柳怀闻小心翼翼探出两指,那妇人才终于有了反应,先是猛地转头看向柳怀闻,柳怀闻朝他微笑,随即迅速探了探孩童额前的体温,道:“这孩子恐是发了烧。”
妇人见柳怀闻没有再动作,便又垂下头,像是没听见似的。
柳怀闻又张了张口,可转念一想,这搭起的帐中没有明火,周遭估计也没有什么干净的水源,别提煎药来喝了,连个干净的帕子都找不着。
他张唇半天,最终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那妇人先道:“你有办法能养活他吗?”
柳怀闻抬头与那妇人疲倦的眼神相交,妇人继续喃喃道:“外边打仗死的死,里边不打仗的饿死的饿死,冻死的冻死,这娃生下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反正就剩下我和他,不过是他早死,我后死,都得死。”
那妇人笑了笑,柳怀闻却觉得这笑意是他见过最瘆人的笑。
柳怀闻又看了一眼在妇人怀中哭闹的婴孩,他转身去找方才所遇的少年,略有不甘地问:“这附近真的不能找到能生火的东西?”
少年面露难色,如实道:“大夫,要是这里有东西能生火,也不会每夜冻死那么多人了。”
柳怀闻垂下眼眸,帐外呼啸而过的寒风肆意扫荡,身旁呻吟哀叫的流民数数,他不禁有一瞬间在想,父亲下山时是否也会如此艰难?父亲又是如何解决的呢?
柳怀闻从怀里掏出一根柳枝,交付少年手心,他叮嘱道:“这柳叶本该煮水再喝,能祛些许疼痛。如今寻不见明火,要是将来疼的受不住,就嚼一嚼柳叶,莫吞进肚子里,嚼干了汁就吐了。”
少年接过柳枝,连忙谢过柳怀闻。
柳怀闻奔波在数个残破不堪的薄布搭起的帐子中,不过刚入镇上,药箱便因救治伤残几乎见空。
最后一瓶疮药的粉末施完,柳怀闻一天没有喝过一口水,吃过一口东西了。他嘴唇干裂,起身时,眼前止不住发晕,勉强才稳住身形。
柳怀闻从袖袋里掏出半个发硬的馒头,刚想啃一口,那些饥肠辘辘的流民哄声而起,直勾勾地盯着柳怀闻的馒头,无数双手向柳怀闻伸来,原本依靠着寻求一丝温暖的众人,此时你越过我,我踩着你,你推着我,我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