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虚妄海处,少年发后柳藤轻轻晃动。
宁应真心口处忽而泛起阵阵刺痛,他脑中躁乱不安,想回不缘山看一眼的想法如蚁侵蚀,宁应真在虚妄海面升起通向不缘山的镜门,水花刚缠绕升至半空,便被飞来的一截白骨击散,化作点点水滴泼回虚妄海。
宁应真看向来人,道:“姐姐为何阻我?”
白芍抬手向后挽了挽耳边碎发,淡定道:“他死了,你不必回去了。”
宁应真怔神,随后从枝头落于水面,拧眉道:“他如今不过一十九,还有一年才到阳寿尽时,怎么会突然离世?”
“是吗?那扶桑神君岂不是能早一年归位了?”白芍意外道,“可不缘山怎么不见天劫?”
宁应真怕柳怀闻这劫数因阳寿未尽出了什么变数,毕竟八苦不算圆满,还有长恨未尽,宁应真追问道:“他是怎么离世的?”
白芍说:“我和他说了些关于你的话,他便一蹶不振,病在卧榻,不久郁郁而终。”
宁应真本想用一年的时间思考如何与文忘梅诀别,白芍看他坐在枝头晃悠着双腿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的模样,实在是有点看不下去。
“你每天在那枝头思来想去,我也没见你想出什么法子来,不论想出什么你总归是不忍心,不如我来当这个恶人。”
宁应真问:“姐姐与他说什么了?”
白芍道:“我说你骗了他,其实你有心上人。”
宁应真大吃一惊,急道:“你怎么能这样骗他呢!”
白芍振振有词道:“我这也不算骗吧,反正到头来都是他,有什么不一样?”
“若爱别离成,八苦尽满,凡身一亡,扶桑神君就该归位了,为什么三十三重天一点动静都没有?”宁应真来回踱步,脚下水花四溅,良久,他倏地停身,“难道他不恨我?”
白芍上下扫了他一眼,呵呵笑道:“你想得美,他咒你所求皆不得,所愿都不能。扶桑神君归位之后,你去他面前掉两滴眼泪让他心疼心疼,不然万一真与你生了隔阂,到时候你想哭都没地儿给你哭。”
宁应真思索片刻,坚定地下了定论,道:“他才不会把我放在心上,不会与我计较的。”
白芍哦了一声,眼珠子翻了翻,随后问:“那你的扶桑神君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缘山不见天劫,文忘梅的阳寿还余一年,那魂魄是否随凡人身亡一般游荡到了地府?
宁应真担心柳怀闻的劫数因此受到什么变数,决定去一趟地府把魂魄抢回来再说。
文忘梅魂魄离身,躺在摇椅里阖目的自己全无颜色,院中生出的花红却开得正盛,他端详许久,离开了他待过十九年的院子游荡不缘山中,恍恍惚惚,他飘至那柳林前,溪水已经映不出他的模样,文忘梅抬起手,柳梢穿透过他的五指,碰不见,触不到。
他真的已经离开了人世,此时不过是一缕游魂。
文忘梅拢起手指,往下走了一段路,香火穿身,成行柳树遮掩了零零散散的残碑,柳林尽头,是扶桑神君柳怀闻的庙宇。
“夫人,当心些,慢点慢点。”
一对夫妻正从庙宇中跨门而出,与文忘梅的魂魄擦肩而过。
“没想到真能怀上!是神君垂怜,赐我儿女,等这孩子落地之后,咱俩再带着孩子一起来这儿给神君磕个头。”
文忘梅望着那对夫妻恩爱的背影渐行渐远,他缓慢抬起眼,瞧见巨大的神像立于殿中,扶桑神君一手衔柳,一手执花,端坐于青莲之上,垂眸浅笑,目善慈悲,令人生心亲近之情。
这便是他的心上人吗?
文忘梅看了许久,最后双手合十,虔诚闭目,微微低下头去,朝神像默语:“神君在上,我并非有意冒犯神君,只盼来世能得真心爱我怜我敬我的眷侣,断了今生一场不该遇的孽缘。”
文忘梅再度睁眼时,耳边响起阵阵清脆的铃铛,神像与庙宇皆消失不见,四周空荡漆黑,唯独前方一盏烛火,似他在家中点燃的灯烛。
文忘梅愈靠近那烛火,脚下便逐渐显现出青石板路的模样,原本空无一物的周围也开始变得通明起来。他张望四周,与他脚下这条青石板路一模一样的路如镜中镜般有序排列,一眼望不出数来,每一条路上乌压压的皆是看不清的黑影,包括文忘梅在内,一同朝尽头那模糊不清的灯火而去。
文忘梅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终于能看清悬挂在大门之上的那盏烛火,暖黄的光忽明忽暗照映门匾上血红的字迹,这里是鬼门关。
过了鬼门关,文忘梅身边的黑影不再是什么也看不清的模样,而是与常人无异,只是有些人缺胳膊少腿的,全身血淋看着着实吓人;有些人面部四肢焦黑见骨,白骨也尽数被烧的黢黑,和方才的黑影也没什么差别了;有些人面部肿胀,脸色铁青,五官都糊作一团,如醒面馒头;有些人舌头挂在唇前,瞳孔突出,面容红肿……
文忘梅低头看了看自己,幸好幸好,他还是个人样。
“你也是被爹娘送到这里来的吗?”
文忘梅循声看去,三两孩童聚集在一起,蹲于青石板路上闲谈,其中一孩童脖颈处留下触目惊心的青痕,另一名孩童额前留下触目惊心的刀痕,其余孩童各有各的伤,看着年纪甚至才刚学会说话。
文忘梅不忍听下去,便继续随那些魂魄向前走,这青石板路两边的石栏前聚集了排排魂魄,正交头接耳地谈论着什么,文忘梅凑上前去,往那石栏下一看,一片花红柳绿的春景撞进眼底,比他院子里的春色还要令人过目不忘,是他从未见过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