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晃亮亮地淌过山脊,你浓我浓的花瓣绽成满地彩墨,叶尖沾着夜来的霜珠,青得逼人眼,在堆着挤着的万紫千红里翩翩摇动。
黄莺出谷,天光掠影里,一袭青衣沐着晨光,垂下的纤长手指轻轻抚过几丛鼓鼓芍药。
芍药花瓣睁动,忽就绽开一条缝隙,透出白瓣里浓烈的深红。
一缕能见人形却透明泛起淡淡白光的魂魄从芍药丛里钻出,这时候还无法瞧清他的眉眼,花魂围绕青衣飘绕几圈,便倾下身不动了。
柳怀闻轻轻一笑,将手向前伸去,那魂魄小心翼翼低下头,在柳怀闻的手背留下一吻。
一只青鸟从柳怀闻袖间飞出,融进那魂魄之中。
随后,清晰的眉目在魂魄之上逐渐显现,一双懵懂的眼四处眺看,长相干净的少年盛着好奇的心在芍药花丛中来回奔转。
他摘下一朵芍药,双手献于柳怀闻面前。
柳怀闻接过那朵芍药,柔声道:“谢谢。”
转过山坳,门前晾晒着的粗布衣裳还滴着水,男人扛着锄头跨出院门,女人坐在堂屋门槛旁,面前架着纺车,手里正攥着几团白蚕,纺车转动,白蚕的一头细细地缠在锭子上,随着纺车的声响抽成丝线;那边男人已经抡起锄头翻开春雨刚淋的湿土地,远处鸡鸣声四起,三两野猫在土地旁撑长身子舒起懒腰,好不惬意一幅春耕春织寻常景。
柳怀闻在一处杜鹃花前停驻,那杜鹃花晃了晃,化成精心梳着双螺髻装点粉杜鹃的七八岁少女,蹦跳着来到柳怀闻面前,扬起笑道:“扶桑神君好啊!阿映好久好久没有见过神君了!”
柳怀闻摸了摸阿映的头顶,“你长大了许多。”
阿映眯起眼,道:“当然啦!神君已经有两百年没有见过我了!”
突然,阿映睁大双眼,圆溜溜的瞳孔转悠着,她鼻头一动,绕着柳怀闻仔细嗅了一圈,不确定道:“神君,你身上有一股桃花香。”
“是吗?”柳怀闻侧过头,看阿映一脸疑惑反复确认他身上的味道,“可我来的路上还遇见了很多花,难道盖不过这桃花香吗?”
阿映拼命摇头,眉头拧成一团,“这不一样!这朵桃花留下的不是寻常花香,是……是桃花的花粉味……这是对神君不敬!”
柳怀闻笑了一声,仿佛并不在意,阿映却十分在意,她愤愤不平道:“没有结魄化形的花儿,靠飞虫授粉结果,相当于……相当于……再怎么样,这朵桃花也不能趁人之危对神君不敬!他怎么能亵渎神君呢!”
阿映气得腮帮子都要鼓起,她咬着唇,龇牙咧嘴道:“这桃花该死!他太放肆了!神君你要惩罚他!”
柳怀闻安抚气红了眼的阿映,“好了好了,随他去吧。”
从宁应真的香气残留在他身上久久不散的时候,柳怀闻就猜到了他的小心思。
阿映起伏的胸腔平缓下来,但一闻见那桃花香还是替柳怀闻感到生气,她觉得还是神君太好说话了些,“神君路过人间是要往哪里去呢?”
柳怀闻道:“我去无间。”
阿映大惊道:“神君去无间做什么?那里多恐怖啊!听说全是凶残至极的妖魔鬼怪!”
柳怀闻道:“阿映没想过要出去走一走吗?去看看这大千世界,瞧瞧这大好人间。”
阿映低声道:“我害怕……”
柳怀闻鼓励道:“迈出第一步就不会害怕了,三十三重天有三十三重天的景色,人间也有人间的风光,无间听上去可怕,却也有想见的旖旎。天涯海角,要自己走一遍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你花上很多时间都无法看够的。”
阿映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她道:“那我要往热闹的地方去!我要去京城,我要去看看这人间最繁华的景色!”
柳怀闻道:“若是你准备好了,路上万事小心,人间虽好,却也不要轻易托付真心,愿你旅途愉快。”
阿映回笑道:“那也祝愿神君一切如愿!”
此地并非不缘山,柳怀闻却在一处开满鲜花的山坡处遇见了一座扶桑神君的庙宇。这处庙宇偏僻宁静,香火贡品不断,想来是有人悉心供奉。
柳怀闻在迷蒙香火中凝望自己的神像,不知不觉,他已成为扶桑神君三百余年。
前身的那些苦痛、哀怨,仿佛都随千万日夜变得平淡、平静,他的悲欢早如止水停歇,却又在遇见宁应真之后掀起涟漪。
青光闪现,香火在灵力推动下升成镜门,柳怀闻跨过镜门,脚尖落于血海之上的刹那,胭脂雪色随之蔓延,猩红血海一瞬荡开洁白无瑕的无边天幕,镜门散去的那一刻,柳怀闻的腰隙被人轻轻揽过。
宁应真从后飘飘而落,将柳怀闻拥进怀中,来回蹭着他的肩,“神君想我了吗?”
柳怀闻撇开他的头,从他怀里钻了出来,“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
宁应真被他推开,悬于半空的双脚沾地,指尖还攥紧柳怀闻的袖边不放,全然不顾柳怀闻方才的劝告,又将柳怀闻面对面拥进怀里,唇瓣若即若离擦过柳怀闻颈窝。
“你身上有其他味道。”宁应真呢喃着,张唇轻轻咬住柳怀闻的颈侧,发出一声不满,“为什么不止一朵?”
柳怀闻忍不住嘶声,用力将宁应真推开几寸,宁应真就这么看着他,倒是先让柳怀闻有些无所适从,他叹了一口气,肃目道,“现在是春三月,我不可能只与你待在一处。”
宁应真撇撇嘴,道:“好吧,我大人有大量,不与那些杂七杂八的野花计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