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应真退开几步，笑意盈盈。

“关于四无空天的事情必定绕不开金印，那是姐姐的伤心事，神君真的要过问吗？”

柳怀闻不说话，目不转睛注视着宁应真，宁应真撇撇嘴，掌心化出一截白骨，是缀在梅花锤柄的那截白骨。

他两指合拢，捏住白骨尾端，放在唇边吹响一声如鸟鸣的清音。

白骨在他指尖化为尘烟消散，虚妄海面升起粗壮狭长的枝干，宁应真示意柳怀闻坐下：“神君稍等吧。”

柳怀闻想起宁应真曾说缀在梅花锤柄尾的白骨是一位长辈所赠，原来就是白芍姑娘引他入无间？教他识字？

柳怀闻与宁应真面对面坐着，问起：“你是如何与白芍姑娘相识的？”

宁应真笑说：“神君好奇呀？”

“你记得吗？”柳怀闻面不改色戳心道，“不会就忘了我吧？”

宁应真僵住了笑，“哈哈……神君玩笑了。”

柳怀闻在法相天地中毁去了宁应真的柳枝，使宁应真短暂地被迫重忆他封存的记忆，柳怀闻却没有侵入他的识海寻找执念所在。

那时的柳怀闻放弃了渡化宁应真的机会，选择损耗内力将他封印无间。

后来，柳怀闻禁锢宁应真的灵力越发薄弱，聊胜于无，方石兰破开封印那日，宁应真重新回到不缘山，再次捻下一截柳枝，把他不愿面对的过往又藏进柳枝里。

奈何桥下，柳怀闻记得清楚，宁应真的锤柄尾部仍然缀着不缘山的柳枝。

柳怀闻有很多话没有问出口，停在点到为止，没有继续难为宁应真。

他不着急，只等宁应真坦诚相待。

宁应真清了清嗓子，言归正传，道：“花木成魂力量薄弱，我化形初期魂魄不稳，在人间游荡时抵不过冤魂怨鬼，几次差点被噬，是姐姐遇见我，把我带到无间，圈在身边，待到……”

宁应真抬眼看向柳怀闻，柳怀闻心知肚明道：“待到你可以化人欲怨念为己用，稳固魂魄长存天地。”

“神君，我没有害过人哦。”宁应真摊开手，解释完这句继续道，“姐姐想教我识字，她说有了名字才算真正存于天地之间，于是我在闲逛人间的时候把能记的字都记下来，回无间的时候写给她看，她说她根本看不懂，说我根本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画画。”

柳怀闻见过宁应真的字，其实写的还行，起码能看得懂是哪些字。看来白芍姑娘下了不少功夫教导这花木习字，着实不易。

宁应真伸出一指写下几笔，安逸的一片虚妄海面上逐渐浮现出“宁应真”三个字。

“姐姐，我从今以后就叫宁应真。”

白芍看着虚妄海上的字，点点头道：“总算是能把一笔一画写清楚来了。”

她五指肌肤全无，只抬起嶙峋白骨捏了捏宁应真的脸，白芍蹲下身，仔细端详眼前的少年模样，“那么你好啊，小宁。”

宁应真不像寻常花木那般，化形后常是明媚张扬的长相，他笑起来有几分近乎魑魅的邪气，怎么也联想不到春天的一朵桃花。

白芍将他精致的骨骼落于眼底，不吝夸赞道：“小宁，你有一副佳骨相，好皮囊。”

宁应真闻言，垂头注视着虚妄海倒映的容颜，问道：“是能让凡人欢喜的好看吗？”

白芍凑近宁应真，虚妄海将她真正的容貌映得清楚，艳丽的少年郎身边是一具瘆意刺骨的骷髅头，白芍打趣他：“你去勾引那些为色而死的凡人必定百战百胜，没有不想魂断在你榻上的凡人。”

宁应真收回目光，“可我只想与一人相守。”

白芍一挑眉，好奇说：“你还是个痴情鬼？说说看，你的意中人是什么模样？还在人世？入了轮回？”

宁应真沉默半晌，告知白芍：“不在人世，没入轮回。”

“啊……也是妖灵魂鬼吗？那倒是有机会长相厮守。”

“他在三十三重天。”

“……”

听到这个地方，白芍的神色冷下几分。

宁应真眸光流转，“是扶桑神君。”

白芍顿了顿，语重心长开口道：“小宁，你懂得什么是依赖，什么是欢爱吗？”

宁应真懵懵懂懂，没有立即答话。

白芍叹下一口气，“你是花木，哪怕枯死也是花木，喜欢扶桑神君？和一颗石子投入大海里没什么区别，只一点波澜，旁的什么都没有。”

“天底下那样多的花草树木，你见过哪一株能被三十三重天惦记？”

宁应真认真道：“我不在乎能不能被惦记，是我要喜欢他的。”

白芍摇摇头，“你爱上三十三重天的那些人，定会遍体鳞伤。”

“他们看似悲悯，却比凡人还要无情，一旦生出偏心，那是要遭天谴的。何况扶桑神君掌天下花木，怎么会对你另眼相看？”

宁应真侧首，虚妄海荡起的波澜将他的面容隐去，他抬起手，轻轻抚过轮廓。

手心垂落，远处桃花簌簌作响，宁应真晃着脚尖，喊道：“神君。”

“嗯？”柳怀闻回应他。

宁应真弯起眼，又唤了一声：“阿闻。”

“……做什么？”柳怀闻心觉这小鬼又准备作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