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大，雨刷摆得飞快，雷声混着鸣笛声在车外此起彼伏，热闹非凡，车内却是异常安静，只有雨滴砸在车顶天窗的哒哒声。

林知渺上车打了个招呼，随后便低着头漫无目的地划拉着手机里的各大社交软件，在心里祈祷着快点到地方。

奈何天不遂人愿，晚高峰加暴雨，路况一塌糊涂，黑色SUV在车流中走走停停，驾驶位上的人却不慌不忙，好脾气地让了一个接一个加塞的车。

随手放在副驾地上的手提袋在惯性的作用下一歪，倒在地上，袋子里的资料哗啦啦地滑出来，倒是解救了尴尬到有些僵硬的林知渺。

他放下手机俯身将资料一本本塞回手提袋，又细致地将纸袋放好，确保它不会再一次倒掉。

方粟依旧没说话，但凝滞的氛围也算是被这手提袋打破了，林知渺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主动找起了话题：“你是来所里？还是厂里？”

C所跟A厂在同一片区，隔了两条街，两家单位都是他们公司的客户，林知渺找了个非常常见的话题起头。

“都不是。”方粟再一次不紧不慢踩下刹车，将车内的温度调高了些，“去了趟代表室。”

代表室在A厂，属于主管部门派驻到A场的监督机构，对A厂及A厂的合作单位、配套供应商等整个供应链进行质量监督，可以说是方粟的顶头老大。

林知渺只在他们到公司开展检查时跟他们接触过，知道他们在A厂，但具体办公场所他从没去过，他按照正常的聊天流程顺着方粟的话问：“什么大事儿还需要你亲自过来？开会？”

方粟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林知渺一眼，前方刹车灯的红光映在他的眼中，林知渺恍惚了一瞬，然后就听见方粟没什么情绪地陈述：“来挨骂。”

这反应让林知渺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前几次跟方粟打交道得出的经验在林知渺的脑中拉线了警报，反复提醒他“不要再问了”。

然而话都说到了这儿，要是就此闭嘴反而显得心虚，不想落了下风的林组长试探地说道：“不会……是因为我们组吧？”

挡风玻璃起了雾，前车模糊成一团的刹车灯在此时灭了，方粟平稳起步跟上：“3302项目，昨天外场有装备出了点问题，半夜三点电话打到伍总那儿，他在出差，让我过来背书。”

熟悉的代号，林知渺心中道了句倒霉，没想到还真就撞方粟枪口上了。

他回想了一下这个项目，是去年完成的材料评审，并不算难做，他压根想不到会出什么问题，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接问方粟，哪知方粟却不肯说了：“等上会吧。”

“有这个必要吗？”这件事儿说到底是他们这边的问题，所以林知渺一直没在意方粟那阴不阴阳不阳的态度，但“上会”两个字一出来，林知渺就又开始烦躁了。

“上会以后问题也是我们解决，你现在把问题给我说了，说不定不用等到你组会我们就解决了，就非得按你们那效率低得要死的流程走？”

方粟：“质量手册既然有相关的规定，当然得按照流程办事儿，不然签发制度文件干什么？为了写日报或者拉低公司毛利率吗？”

“即使你的文件不合理？”

“即使文件不合理。”方粟油盐不进。

一时间，车内只剩下沉默，林知渺在努力平复被方粟轻而易举挑起的情绪，方粟……方粟在认真开车。

直到SUV拐进停车场，方粟才终于又善解人意地补充：“当然，对于可操作性差的体系文件，林组长可以随时提出您的宝贵建议，在合理的情况下，我们质量部当然会配合进行修改调整，毕竟我们职能部门就是为了你们业务服务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林知渺感觉自己的再开口可能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他没再接话，自顾自解开了安全带。

“方粟。”林知渺拎起地上的资料和电脑包，打开车门侧着头冲方粟道别：“今天麻烦你了，我还要回去加班，等你流程走完我们再见。”

外面的雨比之前大了许多，羽绒服帽子的用处已经不大了，林知渺不知道方粟接下来的打算，但不论对方的安排是什么，他都不想再继续跟这人一起走。

做好了淋成落汤鸡的准备，林知渺准备鼓作气冲进雨幕。

白球鞋刚迈出车门踩进水坑，身后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只手拽住了林知渺的胳膊。

隔着羽绒服，那只手的存在感本不该那么高的，但偏偏手的主人是方粟。

手肘的位置被大手牢牢锁住，整条手臂仿佛过电般又酥又麻，这酥麻将林知渺钉在原地，不愿挣脱，也不敢靠近。

白球鞋被雨滴泅湿，深色在林知渺的眼中慢慢晕开。

“在下雨。”方粟紧了紧手掌，化身天气预报。

林知渺：“嗯。”

“你打算淋着过去？”方粟叹了口气，另一只手递来一把折叠伞：“伞拿上吧，这个天气淋雨会感冒。”

林知渺侧头，看了眼被方粟握着的深色折叠伞，又抬头看向倾身看着他的方粟：“你呢？”

“车上还有一把，而且我一会儿直接把车开到公寓楼下，从停车场上楼，用不上。”方粟详细地解释了一通，像是生怕林知渺不肯接他的伞，又补充道：“你用完找个人放我工位上就行。”

风大雨大，林知渺没有自虐的习惯，稍稍犹豫便道了谢，接过了方粟手中的雨伞。

尽管已经很注意了，林知渺的指腹依然在握伞的时候划过方粟掌心，两人皆是一滞，林知渺率先反应过来拿着伞撤到一边。

胳膊还被方粟拽着，林知渺心中有些焦躁，用了点力气挣了挣手臂，终于让方粟收回手。

车门关上，林知渺快步走出停车场，头也不回。

那道清瘦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