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粟不需要午休。林知渺再一次确认了这个事实。

一觉醒来，他发现方粟竟然已经把自己那一部分内容检查完了。

三个人里面，采购部只用核查供应商的资质，全程用不了半小时，林知渺的工作本就是最多的，现在方粟又趁他午休已经把活干完了，也就是说今天的工作只差他那一部分没有完成了……

很难得，林知渺也是体会到了以前上学时，那些因为作业没完成被留堂的同学看着别人一个一个走掉的心情。

他睨了方粟一眼，悠悠地叹了口气，为了不拖后腿，当即进入了工作状态。

李部长在跟对方单位的负责人聊天，会议桌对面的方粟刚跟对方质量部应审人员沟通完，起身离开了座位。

林知渺余光瞥见，以为他要去休息或者加入聊天队伍，没在意，却没想对方绕过了长桌，径直走到他身边。

林知渺：？

“我帮你一起看，体系类的文件可以给我。”

方粟……倒是确实可以帮忙，毕竟在公司方粟就是这样审他们研发人员的。

林知渺默默为这位供应商点了根蜡，然后毫不客气地将他手上所有体系类的文件推到了方粟那边，自己只负责技术部分。

两人一起，效率高了很多，两点半就完成了全部的工作，开过末次会后几人径直去了机场。

依旧是那辆商务车，林知渺这次没在最后排窝着了，他坐在后座第一排独立的座位上，撑着脑袋沉默看着窗外昨天错过的景色，直到前排李部长的话题从小孩教育问题拐到了工作上。

林知渺被提醒了，转头看向身边的方粟，小声问道：“你也是学工科的吗？”

方粟刚才审查时表现得很专业，跟公司专门负责体系审查的同事不同，他不止会看某一项研发工作是否按照质量手册要求形成相应的过程文件、过程文件的格式、字体、内容是否符合要求，他还会看里面的具体内容。

他甚至向应审人员提了几个技术问题。

方粟点头：“本硕都是材料化学，本科拿了管理学的双学位。”

果然。

其实质量部有技术出生的领导和员工很正常，完全不懂技术的人去做质量，对于技术和质量两方都是一种折磨。

林知渺没想的是，到方粟作为技术同行，竟然也能把他们搞得这么崩溃。

这人……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还是……

“你毕业以后是不是没干过技术？”林知渺有些幽怨。

这话不知道戳到了方粟的那个点，他竟然破天荒地笑了出来。

虽然只是提了提嘴角弯了弯眼睛，但！苍天有眼，这是林知渺很久没看见这么情绪外露的方粟了！

林知渺感觉自己变宽容了些，他觉得无论方粟此时说出什么答案他都不会生气。

“我毕业进了研究所，最开始是干研发，后来才去的质量。”像是知道林知渺在想什么，方粟主动解释：“一开始是临时的轮岗，因为两个系统间沟通总是不太顺畅，领导觉得那就从干对方的工作开始，算是一个强制的换位思考，当然从另一方面来说也算是解决了质量部门不懂技术的问题。”

“最开始过去我还不屑一顾，后来真认真干了才发现双方间的一些龃龉还真可以靠换位思考解决。后来领导大概是觉得效果不错，就来找我谈，问我有没有兴趣继续干下去，我当时确实也不排斥，所以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林知渺有些难以相信，这人就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自己学了几年的专业，他只得猜测：“你对你的专业没兴趣？”

不然为什么会因为一次轮岗就放弃了原本的工作领域？而且方粟本科还拿了管理学的双学位，看起来倒是非常符合一个被环境裹挟学了不喜欢专业的形象。

“你对你的专业很感兴趣？”方粟下意识反问，说出口才觉得自己的问题对于林知渺来说有些多余：“工作而已，说不上什么兴趣不兴趣的，干得顺手就行了。”

林知渺：……

很好，又多了一个分歧。

甚至还是自己最无法理解的一种。

林知渺当然尊重别人的生活方式与人生态度，不是每个人都能很轻松找到自己的热爱所在，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将热爱变成专业或者工作，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循着前人的经验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工作，对于普通人来说就只是赚钱的一种方式而已。

但就像其他的分歧一样，林知渺可以很轻易地理解、尊重别人，可当这个“别人”是方粟时，他的心理就会产生出一种莫名的焦躁。

他说不出自己到底在焦躁什么，但这种焦躁和随之而来的无力感确实会影响到他对方粟的态度。

为了避免自己在方粟眼中变成一个喜怒无常、高攻击性的人，林知渺只得敷衍了两句、草草结束了话题，自己闷着头消化情绪去了。

-

到Q城时已经十点半，李部长家里亲戚在Q城定居，飞机一落地她就先行离开了。

林知渺两人打了个车到了酒店，这个点前台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值班，方粟走过去递出证件，林知渺则等在他身后。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就在这时办理入住的前台主动询问林知渺：“这位先生的证件？”

以为方粟那边已经办完，林知渺伸手把证件递过去，方粟搭了把手接了一下，结果不知道前台怎么就误会了，下意识问了一句：“两位是一间大床房？”

林知渺：……

方粟：“两间，我刚刚说过了。”

前台小伙：“抱歉，不好意思。”

大概太过尴尬，前台接下来的动作麻利了不少，三两下就将房卡递了过来，在两人离开前又道了句抱歉。

不是什么大事儿，奈何林知渺自己心里有鬼，前台那句话之后脑子就不受控制出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他光顾着净化自己的脑子，反应过来后才发现自己跟方粟两人已经一言不发、沉默地走进了电梯。

电梯平稳匀速地上升，电梯里除了轻柔抒情的音乐外没有其他一点声音。

……

好奇怪……

安静的气氛奇怪到林之渺默默扣紧了脚趾……

他注视着楼层面板，数着上面的数字，脑子里只剩下“尴尬”两个字在来回刷屏。

好不容易挨到电梯“叮”的一声，门都还没完全打开林知渺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迅速找到自己房间，刷开房门时方粟才慢悠悠走到。

直接进门太不礼貌，林知渺用胳膊抵住死沉的房门，回头准备给方粟道个别。

“早点休息。”方粟单肩背着电脑包，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开口：“热的话空调开低点，你耳朵很红。”

林知渺：？？？

去他的礼貌。

林知渺用此生最快的速度闪身进了房间，房门在闭门器的作用下“砰”一声拍上了。

被关在门外的方粟平静地看着门被关上，两秒后，屋内传来一声清晰的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