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粟坐得很板正，跟把自己陷在座椅里的瘫着林知渺不同，听到林知渺的问题后沉默了半晌，然后转头平静地看向对方，开门见山“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以前干研发的时候，每天被几个职能部门折磨，什么安全、保密、供应链、6S……以及最头疼的质量部，动不动就归零，动不动就开不符合项整改单，研发人员在每天本职工作忙不完的情况下，还得花时间去做那形式主义的东西，烦不胜烦。

“最可气的就是一群对技术一窍不通的人，天天对着研发指手画脚，但你要让他说哪里不对，他就告诉这是你们技术该解决的问题，跟他们无关。

“他们看不见一线在工作中的各种困难，看不见各个口子催着交期、强调着效率，只会油盐不进地告诉你‘这不符合流程’，仿佛那些纸上写的东西是圣经，实际上大家都知道……”

方粟停下没再开口，林知渺福至心灵，主动接过话头：“那只是用来应付检查、方便甩锅的‘免死金牌’。”

两人同时低头笑出声来。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去年的验收如果最后发现数据错误，而你们前一天临时用供应商提供的未经检验的产品做出的验证数据刚好是导致错误的源头，你该怎么办？”

林知渺拒绝了这种假设：“所以你的意思是，要为了避免这种概率不到0.1%的小概率事件的发生，直接放弃那次验证、让存疑的数据上会？”

“林组长，如果我们要进行这场谈话我需要你先清楚，我们之间不是对抗的。”方粟同样拒绝了林知渺的思路，“如果你以一种‘质量部就是在找茬’的态度，那不论我们谈多少次，结局都是一样的。”

“伍总找到我的时候就说过，公司过去的质量管理存在很大问题，体系上永远都是审查前补资料，体系主管和专员基本上每天都在加班，当然业务部门也一样，所有人的集中在补资料上面，但体系的理解因人而异，资料永远是补不完的。所以公司每个人谈起质量体系都在抗拒。

“体系之外要好一点，但是也没好到哪儿去，小问题不断，隔一段时间还得来一次大问题，出现问题以后各个部门就是甩锅，研发说只管设计、不对产品负责，生产说检验检测为什么没检出来？质量又说是按照研发给的‘技术指示单’检的，检不出来不管检验的事儿。

“其实大家有抵触情绪很正常，因为过去无效的管理方式加重了大家的负担，但是如果一个体系在企业内都受到了抵触，那这个体系必然无法很好的运行，这是一个死循环，所以我之前跟伍总约法三章，其中之一就头一年他必须支持我做出的所有决策。”

林知渺挑眉，他之前就猜到方粟答应来公司肯定是伍俊杰给了他承诺，没想到这还只是其中之一，想到这段时间凡是跟方粟对上自己都会占下风，林知渺突然就释然了。

“所以？”

“质量管理是至上而下的过程，考核与处罚不是最终目标，好的体系运行起来不会阻碍业务的开展，反而是对业务和公司的一种推动，你现在感受到的阻碍，只是因为体系本身与公司的实际有了脱离，那不是真是的体系、也不是体系的目的……”

“当然，如果实在不能理解做这些繁琐的体系文件有什么用的话……”方粟顿了顿，换上了轻松一点的语气：“那就依旧按照你的理解，把这些文件流程当成一个‘甩锅’的免死金牌，只要完成了，不论出现什么问题都跟你无关，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你说的影响到效率，这是部门协作和文件落地的问题，拿这次的事情举例，库房其实是有材料的，只是因为资源协调不开才无法使用，实际上我们的程序文件有这种特殊情况的处理办法，但是各环节都没有落实，导致了你们的违规行为。”

……

方粟说了很多，这还是林知渺第一次在工作之外听到对方说这么多话。

不管里面的内容他赞不赞同，至少林知渺听出来了方粟在尝试沟通，而不是跟过去一样直接要求自己接受。

所以林知渺也没有再急着反驳什么，他准备试试用积极的心态来对待方粟说的这个“免死金牌”，试着从自己开始不再抵触这件事。

第一次尝试沟通的两人对沟通的结果都还算满意，两人之间的气氛没了往常的剑拔弩张，早上的尴尬也忘得差不多了，直到再次走进酒店

林知渺看着近在咫尺的电梯，突然又不受控制想起了什么，他一个激灵，猛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方粟狐疑地转头看着他。

“我……我突然想去买点东西，你先上去吧。”说完，他装模作样地走到自助贩卖机前。

借着贩卖机玻璃上的倒影，他看见方粟在原地站了没一会儿就转头上楼了。

保险起见，林知渺随便买了瓶水，又磨蹭了半天才慢悠悠挪到电梯间，见对方确实已经上楼才放心走进了电梯。

今天结束得早，林知渺回房间打了几个电话后发现才七点多，虽然明天一早要赶飞机，但这会儿睡觉他也睡不着，想起酒店好像有健身房和游泳池，干脆拿着手机出了门。

泳池在顶楼，大概因为正直周中，酒店位置又不在旅游景区附近，泳池的人不多，刷过房卡后他便去更衣室换了衣服。

再出来时，除了救生员外，只有池子里有四五个人正在游着。

林知渺热完身下了水。

游泳他算不上擅长，小时候不感兴趣就一直没去学，上了大学因为学分的需要才开始正式学游泳，毕业后周末偶尔会约上余翊去游两圈，但也只是休闲，跟那些专业人士比起来差远了。

比如正在旁边两条泳道自由泳的那位。

林知渺一进来就注意到对方了，丝滑的出发、举重若轻的打腿、舒展的伸臂……整套动作下来堪比专业运动员。

这人带着蓝色的泳帽和泳镜，溅起的水花让林知渺从始至终没看清对方的脸，只有那线条明显的双臂和后背时不时露出水面，出现在林知渺的眼中，让人分不清引人注目的到底是那好看的泳姿还是那人身上的一层薄肌。

看了片刻，见人始终没有结束的意思，林知渺不禁有些汗颜，佩服对方毅力的同时，默默把他当成了学习的对象，终于将自己埋进水中开始锻炼。

他只会蛙泳，大概是这段时间太忙没时间锻炼，游了两三圈就累了，最后五十米的时候胳膊酸得不行，停下来后眼睛都没睁就开始揉胳膊。

“你姿势不对，所以胳膊容易酸。”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林知渺一愣，动作停了，揩去眼睛上的水珠后才慢慢睁眼。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在他面前的两条腿，其中一只的膝盖正中间泛着点白，像是已经愈合的伤疤，细看后又像是灯光照射在水面反射上去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