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暗下来，气温也低了很多，车外的公牛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它没再像之前一样绕着皮卡转圈了。

坏消息是它依旧是攻击姿态，倔强地透过前挡风玻璃与车内的两人对峙，好像车辆但凡启动它就会冲过来，这对于起步加速并不快的皮卡来说是致命的弱点。

“不能再等了，晚上气温太低我们会冻死在这儿的。”林知渺耐心耗尽，直接放平了座椅：“我到后面去联系救援，你帮我盯着。”

这一个小时里，林知渺尝试过开驾驶室的车窗，试图对星求援，奈何卫星电话的天线刚伸出去不到一厘米就引起了公牛的注意，尝试以失败告终，所以他们唯一的生路是在后排。

车内温度跟车外差不了多少，为了省油两人早就把空调关了，说话间口中哈出的白烟在本就昏暗的车厢里将对方挡了个严实，方粟下意识凑近了林知渺，冷笑着：“盯个屁。”

方粟跟着将椅背放平，转头看着已经成功窝到后座的林知渺，起身想要跟过去。

无奈后座已经有了一个林知渺，他再往后移动的时候空间就显得有些拥挤，刚伸了条腿过去，皮卡就因他的动作产生了晃动，前面的公牛再次靠近了车身。

这一变动让方粟不敢再动，只用一边盯着车外公牛的动作，一边盯着车内比牛还倔的林知渺。

皮卡后排挡风玻璃由三扇独立的玻璃组成，中间那块可以推动，原本是留作通风口的，现在刚好可以与后斗箱连通，只有这个窗户可以避免牦牛在发狂时与它直接接触。

“我先试着从这个口把电话送出去，看能不能连上卫星……”林知渺抓着手持电话打开小窗。

只要不出意外，他们可以很轻松地将定位传送回现场，当然，最好的情况是他们能顺利接通电话，把这边的具体情况告知救援人员，免得来回折腾。

后座的林知渺和坐在主驾放平的座椅靠背上的方粟面对面窝着，膝盖抵着膝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寒冷颤抖的身体。

林知渺又开始了他的封建迷信活动，双手握着卫星电话嘀嘀咕咕地祈祷，不过嘀咕的内容有点不着调：“孙家栋、赵九章、钱学森保佑……约翰??皮尔斯、亚瑟??克拉克保佑……天通、海事、铱星系统保佑……” *

方粟：……

非常科学的封建迷信。

方粟越听越想笑，但又觉得这这种时候笑出来必然会造林知渺的白眼——虽然他并不在意，但总归是不想让林知渺感受到一点不舒服的。

林知渺的碎碎念还在继续，方粟想要做点什么，还没思考出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手就鬼使神差伸了出去，落在那个有些因为静电有些炸毛的脑袋上。

嘟嘟囔囔的碎碎念停了，林知渺睁开眼看向方粟，眼中有些说不清的情绪：“方粟。”

“怎么了？”方粟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被困车内的紧张和焦灼一瞬间消失了大半。

“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过命的交情？”

“……算吧”方粟缓缓的语速将这句话显得异常郑重：“林知渺保佑。”

对星的过程有些艰难，林知渺将整个胳膊都伸到了小窗外，高举着勉强与车顶平齐，因为看不见电话屏幕，他只能朝着各个方向尝试，直到“嘟”的一声响起——连上了！

还没等两人高兴，下一秒卫星信号断开的提示音跟着响起了。

林知渺皱着眉，又调了调角度，整个人直直跪在座椅上，头颈被车顶“压”得弯成了九十度。

但总归是连上了一次，刚才那一声对两人来说都是一个鼓励，林知渺身子又向上探了探两人几乎要以为这次可以完全连上了。

然而也许是因为他们心不够诚，各位父神级别的人物没有保佑他们，尝试了半天，那象征着成功的声音并没有再次响起。

“实在不行……我们只能在这里过夜了。车里还带了半桶油，用来维持温度肯定是够的，只要撑到天亮，我们就可以蹭其他路过同事的车。”方粟看着耗电极快的卫星电话，估摸着牦牛中途走掉，让他们可以顺利加油的概率有多大。

“谁说没有其他办法了？”林知渺撑着下巴，语气轻松。

方粟冷冷瞪了他一眼，斩钉截铁道：“我说的，没有办法了，就这么办。”

“那要是这牛一晚上不走呢？油箱剩余的油最多用到后半夜，到时候怎么办？到时候加油还是得有人下车，既然这样为什么不选择一种更主动的办法呢？”

——从小窗钻出去，直接到车后斗或者车顶去，既然刚刚能连上，说明卫星电话是可以用的，那么只要从车里出去了，一切问题都能解决。

这也是林知渺一开始就想到的办法，也是一开始就被方粟否决的办法。

林知渺说的道理方粟又怎么会不明白？

后半夜的戈壁滩更加危险，就算到时候牦牛走了，难保不会有其他更凶残的动物，与其到时候冒险，还不如现在一鼓作气，方粟伸手握住林知渺手上的电话：“那行，我去弄。”

“别开玩笑了大哥，你钻得过去吗？”林知渺比划着窗框的大小，上下打量了方粟一番：“卡在外面电话是打通了，救援人员来的时候你也冻硬了，还是说你要走门？麻烦你看看，牛大哥正目不转睛盯着咱呢，门一开就能一蹄子给你踢出去。”

“方粟，你是不是这两天在招待所看八点档狗血剧看多了？别磨磨唧唧浪费时间了，我现在不是在跟你抢着送死，我是在求生。”

方粟无法反驳，就算再不想轻易妥协，最终也还是看着林知渺开始脱自己身上的棉大衣和棉裤。

“我在前面看着，你头朝里面，有问题了我一喊你就往回爬听见没有？别搞什么马上就好那一套，不需要通话，能把位置发过去就行……”方粟絮絮叨叨，像个操心的老妈子，完全没有了平时那副言简意赅的样子。

“知道了知道了，我一定一说清楚情况就回来。”

“就算说不清楚，该回来也得回来。”

林知渺穿着毛衣单裤，利落地把跨过小窗，见方粟重新回到前排跟公牛对视后才抬起了另一只脚。

小窗的方方正正的，其实不太好过，林知渺尽可能轻地踩到了后斗的铁皮上，却也还是发出了动静，他停下动作转头，就见车外的公牛来回踱步的步子快了些，应该是听见了。

不过好在是没有上前来。

因为紧张跳得快了些的心脏重新平稳，林知渺在后视镜中于方粟对视一眼，吸了口气转头继续往外钻。

片刻，他成功从小窗中脱身，安全起见，他佝着身子平躺在后斗结了霜的铁皮上，弓着腿往外挪了挪，直到整片天空出现在他的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