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渺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方粟了。
这个发现的前提当然是之前他常常会梦到方粟,准确来说是之前他每晚都会梦见方粟。
跟方粟在停车上分开的那个晚上,林知渺凌晨四点才昏昏沉沉陷入梦中,眼睛闭上不过四五分钟,就被在他梦中说出“都是我的错”的方粟气醒了。
一股怒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堵得林知渺犯了偏头痛,右眼跟着遭殃、疼得发酸。
他扯过身旁方粟前不久才睡过、沾满对方味道的枕头,用尽全身力气扔到楼梯口,还不算,自己脑袋下的那一个以及床上的毯子都被他一股脑扔了出去,嘴里发泄似的骂出一句脏话。
床上只剩下新换的床单和一个他,这口气才这才算出了,但林知渺也睡不着了。
后来的每一个晚上,他要么在梦中被方粟气醒,要么被枕头上的濡湿惊醒,他陷入一个很困但不愿意睡觉的怪圈。
偏偏最近工作任务又很重,尤其是最近得高强度地配合质量部,他不光不能请假休息,就连避开方粟都做不到。
方粟每天跟没事人一样正常对接工作,开会、讨论、打招呼……像是前两天停车场发生的一切都是林知渺的臆想,林知渺有气没处撒,只能憋着到了晚上折磨自己的睡眠。
某天晚上,他再次被梦中的“林知渺,你被我拒绝两次了”给气醒,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得调整自己的情绪和心态,而第一步就是远离这个随时能看见方粟的地方。
林知渺甚至没等到天亮,他直接给自家导师发了消息,表明自己急需一个能离开这个城市的工作。
岑老师的电话第二天一早就打了过来。
林知渺顶着酸痛的眼睛坐在书桌前接起电话,对面直截了当:“前段时间给你说过的,海上有一个试验,我这边需要派人过去,本来定的是张教授,你要去的话我给他们说换人,不过时间比较紧,今天就得加急给你政审、做心里测评,你提前过去,出结果的时候差不多就该上船了。”
“没问题。”
林知渺逃离了这座方粟在的城市。
不过他的梦境依旧被方粟占据,在回家的飞机上、在自己住了几十年的房间里、在那个陌生的临海城市、在与世隔绝的海中舰船上……
林知渺差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困在只有方粟的梦中的了。
所幸,人毕竟是人,人的一辈子没那么轻易许出去。
漂在海上的第三个月,林知渺做梦的频次变少了,方粟没再在梦中说些什么话来气他,他也没再跟偶尔出现在梦中的方粟怒目相对。
他们常常安静地坐在一起,什么话也不说、一起等待着梦境消失。
九月中旬的一天,许久没做梦的林知渺再一次梦到了方粟。
做梦是没有逻辑的,林知渺早已习惯,甚至再次进入梦中时他竟多了几分期待。
梦里,他坐在方粟的办公室,整个办公区只有他俩,林知渺看着此时唯一开着白炽灯的办公室,觉得这场景像极了漂在漆黑远海的大船,思及此,周围的场景突然变换,他便又回到了自己在舰船上的房间,方粟也在。
熟悉的小床、阅读灯,以及乱七八糟的小桌,桌上还放着他没有刻完的银板,察觉方粟带着好奇的探查视线,林知渺随手抓起桌上没看完的书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书脊上的四字书名唤起了林知渺睡前的一丝记忆,四周的场景就又发生了变化。
方粟跟着林知渺到了一处颇有些古色古香的亭子,亭内点着火红的蜡烛,桌上摆满了瓜果酒菜,亭外依旧是漆黑一片,只有头顶的明月从被风吹开的云层后露出了边……
林知渺觉得场景熟悉,却始终无法说出那到了嘴边的四个字,直到亭外传来了“咚”的一声,林知渺看着对面面色平淡的方粟,脑中不自觉地就念出了睡前反复看了两遍的“乐极灾生,亦是白头不终之兆 ”*。
梦中醒来,林知渺汗湿了衣裳,屋内湿热难耐,空调大概是坏了,他干脆起身把滑落在身侧的书合上扔到一边,拿着新睡衣去浴室冲凉。
梦中那句话还在脑中回响,林知渺觉得莫名,他早就没想跟方粟白头终老了,这梦要真是预示什么,未免有点晚了……
它应该在自己脑抽的那天中午出现的。
这当然不可能,那时候林知渺还没看那本书呢。
为了节约水,林知渺冲澡只用了两分钟,出来后他没打算再在这闷死人的房间睡,拿着书离开房间,绕过七拐八拐的走廊,上了两层楼,走到一间会议室,打开灯在座位上坐了下来。
这间会议室外有一个小甲板,这段时间分给他们在用,林知渺有事儿没事儿就喜欢过来看书,虽然不合时宜,但这个小甲板的存在让林知渺有了一种自己在游轮度假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