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粟没去找余翊,余翊反而来找他了。
那是七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方粟跟几位副总在会议室开会,余翊突然推门,冲着伍俊杰道:“伍总,岑老师来了,找您有点事儿。”
余翊话音刚落,岑老师就出现在会议室门口,朝里面看了一圈,抬手示意纷纷起立的众人坐下:“都在这儿?那你们先讨论,我一会儿再说。”
说完他却没有离开,而是径直走进了会议室坐在了伍俊杰让出来的中间位置上:“你们继续。”
方粟尽量忽略正对面那难以忽视的打量,将目光锁定在面前的电脑上,用最快的速度做完了汇报。
所幸其他人也不想让大老板久等,各部门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做出了妥协,很快结束了会议。
方粟收拾东西离开了会议室,出门时跟一直靠在会议室对面墙上的余翊打了个照面,两人视线对上又很快各自移开,就在方粟准备侧身离开时,余翊叫住他,提出要跟他谈谈。
方粟不想跟他谈,但还是答应了对方的邀请。
两人下班后去了离公司三条街的夜市,一家门头不大的餐馆。
“听说你不爱吃这种不健康的小店?”余翊嘴上这样说,实际行动却丝毫没有要在意这位方部长喜好的意思,他坐在油腻腻的桌前,将身后工作的电风扇转了个边,对着自己吹,“林知渺最爱吃他家的麻辣香锅,来一份尝尝?”
“可以。”方粟没理会余翊话里的意有所指,自顾自坐下来,没像余翊预想中那样露出对环境的嫌弃。
余翊挑眉,没忍住轻嗤一声,在方粟抬头看过来时有若无其事喊来服务员点了菜。
“方部长最近挺忙的?我好几次下班遇到您,不过今天倒挺准时的……忙得差不多了?”
“扩项审核,怎么,余组长前两天才被审核专家问得哑口无言,这么快就忘了?”
余翊:“……”
遭了,怼不过。
余翊生怕自己落了下风丢兄弟的面子,赶忙拿起桌上的水杯装作喝水,挡住了自己抽搐的嘴角。
输人不输阵,余翊用一杯水的时间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放下水杯的同时斜着眼,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地嗤笑,故作高深地环视了一圈。
天气热,小店里没有空调,几个大风扇缓解不了这蒸桑拿似的环境,来吃饭的顾客比起去年冬天少了很多,包括余翊他们在内只稀稀拉拉坐了三桌,还都比较分散。
风扇嗡鸣,余翊听不见其他顾客的交谈声,估摸着别人也听不见他说话:“上次跟知渺来吃饭还是去年,当时我们聊到了你,就在这张桌子上。”
余翊坦然地说出这话,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一直牢牢盯着对面人的表情,好像在背后议论别人的人不是自己。
他在观察方粟,他想从方粟的脸上看到些不一样的情绪,想知道这个让他朋友一声不吭跑到又湿又热的海上漂着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可是他看不出来,方粟看上去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
余翊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林知渺在谈起方粟时多次提到的那个词——焦躁。
确实很让人焦躁,自己都是这样,更何况林知渺呢?
余翊皱起了眉,语气中装模作样的刺探被恼怒取代,他干脆再下一剂猛药:“林知渺说他对一个人一见钟情了。”
“大学霸林知渺对一个人一见钟情还不算,他连对那人说出自己的感情都不敢,只会自己在家抱着奶茶发愁。”
方粟依旧低着头,余翊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他握着茶杯的手看出了那不甚明显的情绪起伏,他再接再厉:“您说,这多可笑。”
“不可笑。”方粟终于说话了,尽管他早就看破了余翊的目的,但还是主动走进了对方设好的陷阱:“余组长,我认为您作为林组长的朋友,至少应该尊重他,不要把他的私事拿出来作为达成某种目的的手段。”
“哈,尊重……”余翊一边在心中给远在天边的兄弟道歉,一边继续:“方部长,你也配提尊重?你仗着林知渺傻啦吧唧没经验,误导他、歪曲他感情的时候你尊重过他吗?你一次次回避他的情绪、让他自说自话的时候,尊重过他吗?”
方粟紧皱着眉头看向余翊,这番话显然让他恼火了:“这是我们的事,应该跟余组长你没什么关系,即使是关系很好朋友,也不应该随意插手对方的生活。”
“那不好意思啊,我跟林知渺就是可以随意插手对方生活的关系,我倒是想问问方部长,林知渺消失了两个多月了,方部长有没有担心过他、或者说有没有想起过他?你知道他为什么会离开,你有后悔过吗?”
麻辣香锅上了桌,辛辣呛人的气味顺着风扇吹出的热风飘进方粟的嗅觉范围,他鼻头被呛得有些酸,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忍住没有咳出来。
看着对面吃得开心的余翊,方粟忽然觉得无趣。
我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听别人讲述他跟林知渺的关系有多好?我又为什么要顺着他提出来的问题思考?我为什么会以为这人有林知渺的消息就跟他来吃这顿不知所谓的饭?
“如果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至于余组长您说的那些……我跟林知渺自己会解决好的。”
“你怎么给他说?你联系得上他吗?”余翊完全没有自己也联系不上林知渺的自觉,他只知道自己今天的目的大概是达成一半了,想要再加点火:“或者说,就算几个月后他回来了,他还会想听你说吗?”
“方粟,你不会以为我今天找你是为了劝你跟林知渺好的吧?你想多了,虽然我之前经常给林知渺出谋划策,但这完全不是为了让你俩有个好结果,我只是为了林知渺,包括今天来找你。”
“林知渺既然决定远离你一段时间,那他肯定会利用这段时间放下你,前面我说的那些话只是为给过去的林知渺的鸣不平,至于未来的林知渺,既然他放下了,就跟你没有关系了。”
“希望方部长能做到始终如一,林知渺回来后不要再去打扰他,不要再让他受罪了。”
余翊说完这番话就继续自顾自吃起了饭,没再管身体僵硬绷成一张弓的方粟。
直到方粟最终重新收拾好情绪、一言不发地离开,余翊才端着碗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