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林母前两天已经进去探视过了，所以此时情绪没那么激动，另外两个人就不一样了，余翊小声惊呼“天呐，这都遭了什么罪……”

随即拉着眼圈又红了地方粟凑到床边，生怕方粟又因为觉得自己“没资格”躲到一边崩溃。

林知渺住的单人间，晚上八点他醒了，余翊激动围上去：“阿渺？你信了？还记得自己是谁吗？记得我是谁吗？记得之前发生什么事儿了吗？记得纵向弹性模量的公式吗？”

林知渺缓慢地眨眨眼，看上去还没完全清醒，他忽略了余翊前面一长串的提问，用沙哑的嗓子慢吞吞开口：“纵向模量……等于纤维模量乘体积分数加上基体模量乘体积分数……”

回答了余翊最后一个问题。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脑子还正常。”余翊双手合十在病房转了一圈，把自己知道的中外神仙和医生名字都念叨了一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粟呢？

林父林母正在床边跟林知渺聊天，两位的语气里有关心，也有带着爱意的责怪，林知渺撑着精神、笑着跟父母卖乖讨巧，不大的单人病房一眼就能看完，刚刚还站在床边的方粟不见了。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余翊完全没有印象了，林知渺醒之前喊了声痛，当时方粟第一个凑上去，观察了半天说了句“他应该快醒了”。

然后呢？然后好像就不见了？

不是吧？这人……溜了？

余翊觉得不太可能，方粟哪有这么怂……别说，现在的他可能还真有这么怂。

他想到那天晚上蹲在墙角说自己没有资格的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回头看林知渺大概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睡，直接转身出了门。

打算把方粟逮回来。

方粟压根不用逮，他就坐在病房外的长凳上，靠在门边听病房内传来的说笑声。

“你这……”话刚出口就被方粟示意闭嘴，拉到了一边。

很明显是不想让里面的人知道他的存在，余翊这次是彻底不理解了：“这啥意思？来都来了你不准备见他？还能躲一辈子吗？”

“等……等他好点吧，万一他不想看见我呢？养病期间得注意情绪。”

余翊：“……我怎么不信呢。”

“嗯，其实是我没想好要以什么姿态面对他，之前说得容易，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现在我还是害怕，”方粟顿了顿，没等余翊的疑问问出口就主动解释道：“怕他不想见到我，怕他说想让我离开。”

“余翊……你不怪我吗？”余翊半天没开口，方粟却自顾自地继续话题：“虽然这样说有点自恋，但林知渺这次受伤也算是我间接导致的，你完全没怪过我？”

余翊诧异地盯着方粟看了半晌，总觉得有点奇怪，方粟……不像是能主动说这话的人。

他从林知渺的口中了解过对方，他对林知渺都不愿意敞开心扉，现在怎么对着自己这个外人主动剖析起来？莫不是林知渺之前对方粟的要求过于高了？应该不会吧。

“怪过啊，听说林知渺遇到危险的第一时间我就想冲去你办公室把你打一顿……我要真去了林知渺肯定闹着要跟我绝交，而且打了你他又好不了。”一个高大的男人从走廊那头过来，停在两人面前，余翊把没说完的话咽进肚子里，主动打招呼：“张队来了？林知渺刚醒。”

“好的，我进去看看他。”张景没跟门口心事重重的两人多聊，打了个招呼就进去了。

很快，病房内传来寒暄客气的声音。

“你别纠结太久，我感觉这位张队长有可能成为你的竞争对手。”余翊好心提醒了一句，在方粟诧异的目光的中解释：“虽然你之前的行为我不太喜欢吧，但谁让林知渺喜欢呢……你是林知渺第一个很喜欢的人，如果……如果他这次没有忘掉你，我作为他最好的哥们儿当然是站在你这边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迁怒你，林知渺肯定会说‘地方我是自己要去的，挨刀也是我自己冲上去的，什么间接原因？推卸责任的人才会这样甩锅！’”余翊学了一通，把自己和方粟都逗笑了。

病房内张景絮絮叨叨的嘱咐传到在长椅上傻笑的两人的耳中，余翊有提醒了一句：“总之……你快点做好准备吧，人在生病的时候可是很脆弱的，现在我还站在你这边，要是渺总的态度变了，我可是会立刻叛变的。”

方粟盯着虚空发了会儿呆，才点头：“明天吧，等他精神再好点。”

说是明天，实际上“明天”过完方粟也没做好准备进去跟林知渺说上一句话，白天林知渺睡了大半天，等他醒来，张景又来了，外人在场，方粟觉得自己并不适合出现在林知渺面前，一拖就又拖到了林知渺睡着。

余翊在旁边看得连连摇头，差点没忍住直接动手把人拖进去，到最后实在受不了，留下一句“我不管你了”，就带着林知渺的父母回了酒店。

-

凌晨，林知渺早已入睡，病房内只有他因为疼痛而并不平缓的呼吸声。

房门被无声地打开，一道高挑的人影从打开的这条缝里挤进来，又悄无声息地将门关上。

病房并不黑，门窗外透进来的灯光和工作着的设备亮起的提示灯让来人能清楚看见病床上侧躺的背影，正跟随着呼吸声一起一伏。

方粟对这间病房了如指掌，从门口走到病床边坐下，没发出一点声音。

林知渺身体没恢复，一天睡着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多得多，所以方粟见他的时间也比躲着他的时间长得多。

他熟练地拿起床头柜上放着的水杯，用棉签将林知渺干裂的嘴唇一点点沾湿，这嘴唇比前两天要红润多了，看得出来他在一点点变好。

太阳穴处有浅浅的淤青，据说是那个人踢的，离眼睛也就七八公分……

太危险了。

方粟指尖微颤，干燥温热的指腹轻缓地抚上那处有些凉的皮肤，轻柔地摩挲着，直到那处淤青被带得一点点温热起来。

林知渺睡得并不安稳，呼吸的间隙时不时带出点梦呓似的哼唧，大概是伤口很痛。

方粟起身放下水杯，盯着床上始终皱着眉头的人，俯身虚虚环住了林知渺，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轻轻拍着，直到感受到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再次察觉到怀中人有要醒的迹象，方粟熟练起身，干脆转头再次准备离开，步子还没迈出去，垂在身侧的手指就被抓住了。

猫儿尾巴似的轻轻一卷，卷得人心痒痒的。

“方粟？你为什么一直不进来？”林知渺的声音哑哑的，听起来委委屈屈，说出来的话更是委委屈屈：“我都这么惨了，你怎么这样啊。”